素馨茉莉

寒山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1-22 09:32 责任编辑: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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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细腻的文笔,把一个温馨的茉莉的形象和花香呈现在读者眼前,很美的文字,也充满了亲情的温暖。

老乡有句戏弄男孩子的话:爱花的男人怕老婆。父亲不爱花,但他似乎也怕母亲。我曾问母亲这句话是否灵验,母亲笑答:怕老婆有什么不好,有饭吃哟。这句戏言赋予花以性情,实为借物寓人。自古以来受三纲五常的封建制度的影响(也许是毒害),男人形成了以强悍、独断跋戾的大丈夫形象,彰显的是雄性的动态美,如蜂涌蝶飞;而女人则往往应该是温驯、内秀收敛的静态美,似繁花静月。“怕”字既有人们对男孩子顶天立地的侠骨寄寓,也蕴藏着男人们对自家女人柔肠恩爱的和谐内涵。看世间,有多少豪杰墨客偏爱“借花献佛”。人们赏花,不仅赏外表,更赏花中蕴含的人格寓意和精神力量。“梅迎雪吐艳,凌寒飘香,铁骨冰心”“菊孤标亮节,高雅傲霜”“兰生深山中,馥馥吐幽香”“荷迎骄阳而不惧,出淤泥而不染,'和'为贵”“桂花清雅高洁,花中月老”“百合洁白纯洁,百年好合”玫瑰、郁金香象征爱情,牡丹诠喻着富贵……但我曾经认定这些都是“无病呻吟”,是人们强加给纯自然美的种种意识情态罢了。我赏花,仅看了花的外表,而不解花之万种风情。所以那期间,我不屑于嗜花、养花的行当,更不会用鲜花来传情表意——直到前年秋天母亲手术出院回家,正赶上院子里茉莉花的盛开。

这盆只有三个枝丫的茉莉花是同事送给我的。母亲患病期间闻不得半点儿异味,稍有点儿霉味,就会刺激她剧烈地呕吐。我想让她的房间充满香味,香水是不行的。同事们建议我养盆花,花香清新,还有助于睡眠。不久,住城郊的朱老师从家里搬来一盆花:花龄不大,枝丫疏矮,叶片圆翠。这就是茉莉花——我第一次关注的一种花。虽然还没有开花,大家却不约而同地赞叹它的花香,一朵小白花竟可香满整个房间。据说,茉莉花与兰花、桂花并称三大香祖,誉为人间第一香,居薰茶植物之首。朱老师把这盆花送给母亲,以此祝福母亲。

我在医院陪床时,经常回母亲家拿点东西,望望门儿,顺便也给茉莉花浇浇水。茉莉花在落户我家一个月后抽出了一个鹅绿色的细长枝条。我把枝条轻轻地蜷成一个圆环,期盼着它能早日开花。

没成想,它真能如人心愿,待母亲出院时它竟展蕊吐芳。在事先给母亲晒被时,我也将茉莉花摆放在母亲的床头柜上。那时,我在父亲的协助下用被子裹住母亲,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床上。母亲睁开虚弱的眼睛,一眼便看见了洁白如玉的茉莉花:“这是什么花?真香。”

“这是茉莉花,开白花,香味忒浓的一种花,”看到母亲喜悦的面容,我会心地介绍,“你今天出院,正好它也开花了,真吉祥。”

“这不是茉莉花吧?在农村老家那些开喇叭口,粉红的,花种象黑地雷样的那些才是茉莉花,”母亲清醒地说,“这些好像是栀花吧。”

“大概是吧,我也不很清楚,反正都很香。”我知道母亲并不认识茉莉花,我也不熟悉。她那时并不知道她得了绝症,在生命不多的日子里,一直有茉莉花陪伴着。来看望她的人也都先夸夸茉莉花,然后再谈她的病情。而我每次依偎在床边凝视它时,它的洁白使我畏惧——我感到在我周围愈是美好的事物愈易逝,难道这也包括我的母亲?

人们都听说过癌症疼痛的厉害,然而母亲却能忍受住。每次只要我们当儿女的在时,她就不会让我们察觉她的疼痛,脸上总能露出笑容,像枝茉莉花朵。

可怜的母亲终于死了。我把茉莉花从床头柜上移开,点上照亮她灵魂的长冥灯,床下青陶盆中不断地燃尽一张张纸钱,青烟袅袅和着茉莉花香流溢着母亲的尸体。

母亲走后,父亲找了一个单位上班,家里冷清,茉莉花很快衰败。为了不让它枯死,从不养花的我把它搬到楼房的阳台上。岂料,今年刚开春它的一个枝条上就冒出了新芽儿,且越长越葳蕤。

暑假末的一个下午,我和女儿到小区的一片小菜园玩。突然,我们见到了好多近米高的开满密密麻麻的粉红喇叭花,叶黄绿如桃叶状,骨节草本的枝径,花间隐隐约约地缀满黑色地雷状的花种。女儿忙着采摘花种,问我什么花。我含糊地答道:茉莉花。这定是母亲所说的茉莉花,老家房前屋后普遍盛开着的那种花。女儿又问,你不是说从奶奶家搬到咱家的那盆是茉莉花吗?都是吧,我不想向女儿辨明,敷衍她道。耳边清晰地响起母亲的话语——即使那是母亲的谬语,我也不想有丝毫的辩驳。

阳台上的茉莉花摆在钢琴上,每晚由它陪伴女儿练琴。初冬,女儿刚学六级曲目,等练《茉莉花》时,真正的茉莉花恰巧开放了。这首五乐段曲子采用江苏民歌的主题,二胡古筝小提琴排箫弦乐等音色丰富,旋律婉转悠扬。每次陪练,我都凝望着它。我觉得它不仅是一盆花,而是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母亲的笑容。我沉浸在淡淡的芳香里,一遍遍欣赏着女儿的乐曲,心始终像被梦幻轻轻笼罩着。

我再也不敢造次什么“无病呻吟”。不是么,人若有感情附着在物上,当你的感觉与之接通的时刻,萦绕于心的往往不是物,而是理解,是情景交融的爱意。也许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亲情却意蕴绵长。

那晚,我又梦见母亲床头的茉莉花;它洁白宁静,已成为我的永恒。

二零零七年冬,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