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在我眼里,有些秋是该记住的,有些秋却是该忽略的。
又是一个人独处的晚上,我坐在窗前,百无聊赖。电脑就在旁边,却不想上网。站起来,打开窗帘,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将自己竖成一个木偶,而眼睛却伸了出去,望向了曾无数次望过的窗外。
窗户下面,隔着一条水泥路,是一面护壁,护壁下水泥路边种着一排樟树,前不久刚刚被砍掉了旁枝,露出下面一节直直地树干,看上去又高又瘦,显得有些落寞而单调。好在护壁上面就是一大片草坪,樟树的树梢跟上面的草混成绿色,给落寞的枝干凭添了一层热闹。我家在三楼,那树梢和绿草与我视线相平,正好可以满足我观绿的欲望。草坪上面也栽种着几棵高大的樟树,这坪里的树因没碍着行人,它们的旁枝便没被削去,仍繁茂而坚实地长在树干上,傲然地在风中婆娑起舞,展示着它们的树大根深,枝繁叶茂。要在白天,准会绿盈盈地直晃我的眼。可这是在晚上,那片草色和树色在对面的灯光映射下,疏疏密密,黑影幢幢,欲露还掩,像一幅画里画家泼墨勾勒的树影和远山,那是怎么看也看不分明的。
我素来知道,春天的水润和夏天的蓬勃这两名高明的设计师,它们设计出来的南方的秋的模样,是与众不同的。草木孕足了半年多的水分,到秋仍然绿意妖娆,倒是天经过了一夏的曝晒,颜色淡了许多。在我们这江南腹地,这种状况尤甚。且不说天高云淡,且不说晴朗润泽,就是这草色,不到深秋,它是显不出它的浅和淡来的。即便到了深秋,它也不愿退掉它的绿色,仍然要将它的绿浓浓浅浅地展现出来,这也正合了我的味口,是我求之不得的想望。可是今晚,除了对面的灯光,剩下的就全是千篇一律的黑色,我想望的绿也全然掩盖在这黑色当中,我是看不到它们的。
但我不肯就此放弃,我仍在观看,哪怕是一种想象。在我的生命里,绿与我同在。
我不喜欢熙来攘往的闹市,也不喜欢一览无余的平地和沙漠。我喜欢看碧波荡漾的流水,弥望田田的草色,绵延起伏的山坡,高低起落的绿树。我曾幻想在一绿水淙淙,浓阴掩映的山里,盖一小屋,我和我的爱人踏着草地,赏着绿色,饮着清泉,相依相守,慢慢变老,然后变成清风,变成绿野,守望着世间的这一片清静和美好。但现实是,我不能,我的爱人不愿。我只能在这三层的楼上,隔着一扇窗户,看窗外。
与我视线相平的草坪前面不远,是两幢五层的教学楼。每到夜晚,只要不是假日,这两幢楼里的每个窗户无一例外地都会射出白炽灯的明亮的光。我甚至能看到室内白炽灯的白亮如“一”字的灯管和里面伏案埋头写算的莘莘学子。夜晚很安静,安静得如同这夜的黑。我想,不安静的是什么?除了水泥路上偶尔经过的人的说话声和夜里出来觅食的小虫的叫声之外,就应该算这些坐在教室里为明天奋笔疾书的学子们的心吧。
其时已是深秋,一丝丝凉意在时间的流里悄悄浸了进来。我起身,将一件大衣披在了身上。秋欲尽,夜正凉,寒意悄悄,冬正踩着落叶,渐行渐近。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又是一个秋天。在自己的生命里,我所经历的秋我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了。在文人眼里,秋,是希望也是失望;是丰收也是歉收;是快乐也是感伤,是热闹也是寂寞。而在我眼里,有些秋是该记住的,有些秋却是该忽略的。我不知道自己记住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忽略了多少。秋在一年又一年中,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好像从没远走过,可是昔秋非今秋,今秋非明秋,日子如水,过往不再,物也难是,何况于人呢?
夜渐深,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如墨,今晚没有月光,天色跟夜色相连,分不清哪是天色,哪是夜色,如一块巨大的黑幕,又像一张黑色的大网,无边无际地笼罩在天地间。我想,这张网能将所有的鱼虾蟹龟一网打尽吧。我笑了一笑,手一挥,把烦恼丢了进去。
我望了望窗外,窗外很安静,一切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