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老人

我家住在一楼，隔壁原本是一家干洗店，后来听说房子被卖掉了。新来的邻居，我却始终没有见过。从前住在平房大院，街坊四邻都很熟悉，老张家、老王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邻居都是热心帮忙。现在条件好了，大家都搬进楼房，本来同一个单元里，楼上楼下住着，空间的距离缩短了，然而，人心的距离却似乎越来越远。我住的5单元，出出进进的都是陌生人，偶尔遇见几张熟面孔，也不知姓甚名谁，只是胡乱地打个招呼，或者点头示意。

在这里住了5年了，几乎没有真正熟悉的人。一转眼，又一个夏匆匆作别，秋如期而至。我一直以为，“秋”与“词”极为相似，词虽是诗余，但词长于比兴，其细腻之处，甚至胜于诗。而秋虽是夏余，然秋的意境与韵味，显然非夏可比拟。唯一的遗憾，便是秋雨太煞风景，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缠缠绵绵的秋雨，送来愈加深重的寒意，让人隐约感到冬的前奏。

午后，乌云密布，天色阴暗，一阵阵大风过后，果然下起了雨。急促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我赶忙跑到北面阳台去关窗户，窗外是一个小广场，平时有很多孩子在游戏，还有老人们散步、闲谈。此时，雨越下越大，小广场早已空空荡荡。

我关上窗户，刚想转身回屋，眼睛的余光忽然发现雨中有两个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站在一棵跟他一样羸弱的小树下，旁边有个老太婆，努力地搀扶着他。两个人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打在他们的身上。这个老头，我是看见过的，他经常坐在小广场旁边的椅子上。他真的是太老了，站起来行走时，每一步只能迈出几厘米，步履之艰难，几乎无法用词语来形容。

我拿起雨伞，冲了出去。

“这样会淋坏的，我送你们回去。”我一手擎着伞，一手搀住老头。

“谢谢！谢谢！老头子腿不好，走不动路。多亏你了。”老太婆激动地说。

我用力架着老头，可是他的脚步仍然迈不开。眼看着雨脚如麻，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必须要老人快点回家，否则鞋和裤脚都会被淋透的。我试图背起老头，但没有成功，他的双腿僵硬，根本无法弯转。

老头笑着说：“谢谢你小伙子！我还是慢慢走吧，我家不远，就在前面一楼。”

老太婆用手指着我家隔壁的干洗店。

原来这一对老人就是我的新邻居，这么长时间，我居然不知道。

我扶着老头走下广场的台阶，问：“你们原来是哪儿的？”

“种兔场的，离这儿有几十里地，岁数大了，干不动活了，儿子就给买个房子，来这儿养老。一楼，进出方便。”

“就你们老两口？”

“儿子忙，偶尔也来。”老太婆解释说，“他挺孝顺的。”

把老人送回家，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是不是每个人的暮年，都会遭遇这样的秋雨呢？幸好，这一对老人还有儿子为他们购置的房子。但房子只能遮风挡雨，子女不在身边，就算是皇宫金殿，又能怎么样呢？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当他们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谁又能及时伸出援助之手呢？

怀念住在平房大院里，那人与人之间浓浓的温情。想念胡同里闲扯家常的大爷大娘们。思念那淳朴的民风和美好的岁月。忘不了早晨去挤臭气熏天的公共茅房时，遇见熟人，耳边传来的那句中国特色的问候语——

“你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