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苏
语言精简,颇具古风。
老苏姓李,其小名唤苏州,因没有学名,村里人就以小名呼之,时间久了,“老苏”成了他的称号。
老苏身世多舛,七八岁时,父母因麻风病相继撒手而去。村民们尚在忧虑小苏州没有父母呵护如何生存之时,不曾想他已身染麻风病。当时麻风病极难治愈,且易传染,患者多皮肤溃烂,状极恶心,乡下人视之如妖魅,避之唯恐不及。难以想象,小苏州在村民们的接济之下居然挺了过来,令人恐惧的病魔和死神在质朴与善良面前无奈地选择了退缩。
活下来的苏州已是面目全非,疤痕满脸,双眼深陷,最为糟糕的是他的小臂、小腿已然萎缩,全然不能站立,每每行动,须靠双肘扶一对小木凳来回挪动躯体,他已是废人一个。村民们虽心存怜悯,仍按时接济于他,但苏州形象实在吓人,何况他还患过麻风,也就很少有人靠近。或许,苏州的时间概念就是孤独、寂寞、病痛吧。
年龄渐大,村里人让苏州到生产队马棚与一下放右派分子为伴,聊以自保。
头一次听老苏说书,也就七八岁吧。酷夏之夜,月明如水,场院之上,老柳之下,已是三十几岁的老苏手扶小凳坐在那里夸夸大谈。那晚老苏说的是赵子龙长坂坡单骑救主一出。
如今三十几年已经过去,对那晚的记忆却是清晰如初。随着老苏的讲说,偌大的场院似乎变成了长坂坡,月光之下,我的眼前仿佛只有一员大将,一匹白马,一杆银抢,奋力拼杀的白袍猛将,来回驰骋的白马,上下翻腾的银抢在长坂坡上七进七出,杀了个人仰马翻。那长山赵子龙刺淳于导、挑夏侯恩,夺青釭剑、退张郃,连伤曹营名将五十余员,只杀得曹军望风披靡。老苏的声音时急时徐,时高时低,时而亢奋,时而忧愤,树上的蝉儿停止了聒噪,池塘里的青蛙没有了欢鸣,只留下一轮明月,一丝热风和一圈已经痴迷的村民,如同赵云怀中沉睡的阿斗,静静地咂摸着神勇的赵子龙。
那一夜,睡得很沉,睡梦中,胯下仿佛有一匹白龙马,手中似乎多了一杆亮银枪。
自此之后,一出出,一幕幕,一回回,一段段,老苏用乡音土语演绎着三国的纷争,大唐的明月,宋朝的硝烟,梁山的豪悍。连收音机都没有的近乎原始、闭塞的村庄里,辛苦劳作的村民们,在一个个静谧的夜晚,享受着老苏带来的快意恩仇、儿女情长、侠肝义胆、沙场鏖战。黯淡的刀光剑影在大柳树下重新闪烁,逝去的鼓角觱篥在场院中再次争鸣,名将良臣,佞臣枭雄第次粉墨登场,一声声叹息,一阵阵欢呼,悠远深邃的夜空星光熠熠,古拙质朴的心灵涟漪点点。
落日余晖里,小河汊成了黄天荡,河堤旁化作金沙滩,小树林变成古战场,古老的土地上,孩子们尽情模仿着各自心中的名将、豪侠,把菜篮倒扣权作盾牌,镰刀横握就是钩镰枪,木棍在手成了哨棒,捋几根狗尾巴草插在后领就是雉鸡翎,折几根柳条别在后腰充作护背旗,喊声连连,杀声阵阵,场院里的硝烟在四野里弥漫。炊烟渐浓,暮色四合,急忙忙胡乱撸几把野草填进菜篮,暮色里,小路上,人影绰绰,一阵召唤,一路欢歌。今夜,不知老苏让谁登场。
夜色里,圆圆的蒲扇挥动着日月,长长的烟杆吞吐着时光。
渐渐地,村里开始有了收音机。村民们从神奇的戏匣子里听到了刘兰芳的清脆,袁阔成的大气,单田芳的浑厚。对大家之作,村民们近乎痴迷的疯狂,那也只是欣赏,而老苏的土言土语及大场院的夜晚,却是一种享受,一种疲惫后的消遣,不管是硝烟战火,还是纵马江湖,在淡淡的月光下,一切都那么真切而温馨。
离家求学后,再没听老苏说过书。
回家几次,知道老苏早已去世。曾经的场院和那棵老柳早已不在,灯火通明的夜晚,已是秧歌、街舞的天下。如果老苏还在,再来一回赵子龙长坂坡单骑救主,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听。我想,我肯定会去听,最好还是在那场院中,最好还是在淡淡的月光下,最好还在那棵老柳旁,蝉儿噤声,青蛙静伏,蒲扇挽起一缕清风,烟杆吐出一串质朴。美哉,乡村听书图。
捧起书本时,袅袅婷婷的老柳常在纸页上拂动,滚动鼠标时,月光下的战火在荧屏上纷飞。儿时从场院上得到的朦胧的忠奸善恶,如今却发现还是那么根深蒂固。不知我家乡的伙伴们,会不会还记起那个场院,那棵老柳,那片月光,还有那老柳下侃侃而谈的病老苏。
直至老苏去世,也没有人知道,没上一天学的他,怎么学会了说书且熟稔如此。很多人都想到了跟他在牛棚作伴的右派分子,大家都认同是右派分子教会了老苏,这也仅是猜测而已,没有真凭实据。
大家只是知道,老苏会说书,而且说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