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山，那小寺

从泰山回来，我越发思念那座山间小寺了。泰山华贵，仙人峪质朴；泰山凝重，仙人峪清灵；泰山如皇家公主，仙人峪似山野村姑。泰山上据说从山脚到山顶有四十六座庙，座座庙宇香火盛游人多，而仙人峪只有那么一座简单而沉默的小寺——登峰禅寺。

我们去的时候已经快日落了，有朋友说不上去了，在山脚下转转算了。带我们来的朋友说可以上去看落日也很美的。我一听马上兴奋起来，顾不得腿疼，带着四个孩子就往山上跑。偶然一瞥间，看到路旁的牌子上写着，在这条路上还能看到瀑布和登峰禅寺，就更高兴了。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沿着山间小路就进山了。一进山口，迎面吹来的晚风让人感到一股深深的凉意。好清爽的山风啊！弯弯曲曲的山路只有一尺来宽。黑色的泥土上不时出现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头，硌着脚板。小路上散布着很多羊粪豆，所以闻到的青草气息中还夹杂着一股羊膻味儿。两边是高耸的山岭，有的地方偶尔露出一块岩石，光光溜溜的，但绝大部分都被青草覆盖。与其说是青草，不如说杂草丛更贴切一些。因为有的高过膝盖，有的贴着地皮，青黄不一，姿态不一，草间有时还冒出野花的影儿，黄的、白的、紫色的……毕竟是夏末秋初了啊。带路的朋友说：“要是暑假正热的时候来就最好啦，气候清爽宜人，花草满山遍野，那才叫漂亮。”

在山间行走，从来就觉得和山野和自然如此的贴近。在雕琢过度的世界里穿行太多时候的自己，竟感觉到对这种淳朴这种天然这种野性之美的一种敬畏，竟觉得庸俗的自己不能融入其间，触摸不到它的内在。有两个朋友乘着酒兴，放开喉咙吼起了“大河向东流哇……”我也跟着喊起来，突然想到自己原来从来没有这样真真正正的放开嗓子嚷几句，以至于不知道怎么让声音毫无拘束的冲出来，孩子们笑我说我喊得像闹咽炎的大公鸡叫。虽然自己都被逗得哈哈大笑不止，但似乎此时自己才完全解放开来，心胸豁然舒畅。

山路崎岖，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孩子们就像跳跃在草丛中的小鹿，我紧跟在后面，边走边问。带路的朋友说，转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见瀑布了。夕阳被山挡住，只见余晖照在右边山头的斜坡上，洒下了一片金黄。我们加快了脚步。忽然，听到了哗哗哗的流水声，我赶紧朝左边山脚望过去。奇怪啊，没有一点水，水声是从山壁里发出来的。难道瀑布在山那边，可山也太薄了吧。这是那位朋友赶过来，说瀑布还在我们前边，山壁里的水声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我们继续往前走，终于看到了一条小溪，溪头是个小潭。我们攀着山边的铁梯走了上去。铁梯只是一个铁架，上边铺的木板看着就有些糟，七拼八凑的钉在了一起，让人有种随时会断裂的不安全感。顺着铁梯绕过了那座山头，一条不大的瀑布呈现在眼前。在左边的山壁上挂着，宽不过半米。从山上冲下来，水声也哗哗直响。清澈甘冽的水流顺着山势又流进了下边的小潭。瀑布边也不像其他地方的，旁边没有红色的大字。不知道的就会以为她没有名字，就像这里的山这里的树这里的花草一样。

朋友说，再往里走就到登峰禅寺了。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的是那些庄严宏伟雕梁画柱的大殿，古朴的建筑群，高大的红漆大木门，来来往往身穿青色袈裟的僧人。可当我们顺着小路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有些诧异了。这哪里有什么寺？就在右边一片干净的空地上，座北朝南有三小间破旧的正房，正中的门大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如来佛像。前边是供桌、功德箱等，旁边还有其他菩萨像。旁边一小间是龙王庙。东西各有两间配房。东配房住人，西配房可能是放置杂物。院子不大很干净。所谓大殿正前方是两棵笔直的松树，一搂粗的树干用红绸裹着，前边是一个方形的大香炉，足有两米宽一米高。右边是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一个朋友看了说是明代的，带路来的朋友说这座庙可能从辽代就有了。我有些惊讶，也从心底升腾起一种敬意。这座小寺处如此偏远之地，在风雨飘摇的的动荡的世界里竟然巍然屹立了几百年。

这里只有两个僧人，一个妇女（朋友说是尼姑）。他们穿着土红色的裤褂，有些脏，有些陈旧，紫红色的脸膛。如果脱去外衣，在山下见到我一定会误认为是这一带的老农。带路来的朋友和他们很熟，一边聊天一边给我们拿来了几个黄布蒲团坐下。从他们的话语中，我知道了这里的主持姓王，不在这里住，自己一个人住在山上。没事就在自己的地方念经、种菜，有事就会下来。这里的僧人原来也是这样的自然随意，心中有佛处处佛。对面山上还有一座小庙，是观音庙。有一条小路通过去。观音庙旁边还有一口一人多高的陈年大钟。这大概就是清晨僧人们撞得钟吧。这里如此幽静，甚至连鸟鸣也难得听到，当晨钟唤醒每一个黎明的时候，该是怎么的幽幽回响啊。和僧人们闲聊了一会儿，朋友提议，既然来了就上柱香吧，于是我们就虔诚地走进大殿。僧人们燃起上了蜡烛，点着了香，交给我们。我们下拜，僧人就在旁边敲响了木鱼。没有喧嚣，没有捐功德钱的催促声，一切都很简单，静然中有着一份更为庄严的井然。

当我们走出大殿时，好心的僧人要留我们吃晚饭，我们谢绝了，趁着暮色走下了山坡。我回头环顾，竟然有一丝留恋。只有在这里，万物才会如此清晰，各归其所，山是山，树是树，自己也似乎方为自己。那位朋友说：“我是个生意人，会有很多烦心事。当我想不开心烦意乱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待上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