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祖母过世时，父亲十七。

少年丧母，个中滋味不言自明，父亲甚少提起祖母，我对于祖母的了解自然少之又少。年幼时，看到别的孩子在慈爱的祖母怀里撒娇，也曾跑回家，跟父亲哭喊，我也要有奶奶问，我的奶奶在哪里？结果被父亲训斥，以后便不敢问了。只好在心里默默幻想，如果我也有祖母，她会是怎样的疼爱我。

以后渐渐长大，再回老家，便有人说我长的像祖母了。等到十六七时，村里的老人说，祖母当年嫁过来时，跟我一个样，只是更高更壮些。听了这话，心里一紧，想象着我那过世的祖母到底长的什么样，想象着祖母也和我一样，圆脸大眼白皮肤。只可惜当年太多贫穷，家里都没有留下她的一张照片。

第一次看到祖母的照片，是在北京。舅老爷搬家，我去帮忙整理，在一沓子旧照片中，看到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上面写着“1978年北京”。舅老爷说，这就是我的祖母。手里握着照片，忍不住哭了。故乡的老人都说我长得像祖母，可这照片里的女人，跟我哪有一点相似，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庞削瘦，只露出两个大眼，却是透露着疲惫，毫无神韵；宽肥的衣服让她的身体显得更加瘦弱，双手紧紧抓着一个布包，站在偌大的天安门广场，好像一阵风来都能把她吹倒。看得人心疼。

舅姥爷说，那是祖母过世前一年的照片。当年舅老爷生病，祖母来北京照顾，当时精神就不是很好，舅老爷让她去检查，祖母不去，说是水土不服。第二年病重，大夫说是癌症，晚期，回到老家不久就没了。

之后，便着意开始从亲戚口中打探有关祖母的讯息。我开始知道，祖母还能干，村里大队的人都叫他“江水英”，是《龙江颂》里的一个角色，聪明干练。还专门去买了《龙江颂》，想从“江水英”的人物角色里寻找祖母的影子，却是每每打开，就先哭上一场，至今还放字书架上，不能读下去。

我知道了祖母在那个偏远贫穷的小山村，种地下厨做活，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祖母插的秧子最整齐，祖母做的衣裳最好看，祖母能用面捏成各种小人小动物的形状；祖母一个人伺候着公婆、还有自己多病的母亲。知道祖母不仅照料着父亲兄妹三人，还把在外工作的妹妹的孩子带在身边，过世前一年，还到北京照顾患大脑炎的弟弟。直到自己病倒，直到79年的春天，在自家的土炕上，被病痛折磨的翻来覆去，最后也没有醒来。

知道祖母的名字，是在去年。祖母的父亲－－我的曾祖父过世后，墓碑上有“长女－－封树婷”的字样。我问父亲，那是祖母的名字吗？父亲说，是。不禁有事泪如雨下。先前，读孔融悼念自己未出世就死去的孩子，说“生时不识父，死后知我谁”，说的惨痛。既是父子，却未得相识，连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纵然将来，阴曹地府相逢，也未必知道，那就是他的生父。

我的祖母啊，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便早已故去，我与祖母，亦是生时不识，死后相逢又有谁知呢。

而今，我终于知道了祖母姓名，不必再担心，死后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