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失败

晚上在单位值班，10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本以为有紧要的公事，仔细一看，却是儿子来电话了。

儿子今年17岁，在寄宿学校读高三，一周回家一次。在校的时候很少给家里打电话，凤毛麟角的几次零星电话不是说学习忙周末不回家了，就是安排自己周末回家的伙食。今天刚好是周五，明天是他回家的日子，我估计深夜打电话多半就是这个意思。

“老爸，我心情不好，郁闷死了。”儿子的头一句话就让我万分惊诧。

“怎么了，乖儿子？”尽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是我还是用调侃幽默的语调回应儿子。我知道儿子不是惹是生非的主儿，只是最近暗恋班上一个女孩子，心情不好多半与这件事有关。

“唉——”儿子长叹一声，欲言又止，好像是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不过从他的叹息声中，我悬着的一颗心以一个向前翻腾两周半转体三周屈体难度系数高达3.8的优美姿态又落回到原处，因为我几乎可以肯定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并由此对说出“知子莫如父”这句话的那位先贤在心里三鞠躬以表钦佩和敬意。

“是不是因为那件事儿呢？”我把“那件事”三个字点得很重，以确定自己的判断。因为我曾经就这件事和儿子进行过交流和沟通，已经帮他解开了心结，不过我知道遭遇初恋的孩子情感容易反复，就像乍暖还寒季节的天气。

“是啊，你上次跟我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了。我也知道现在是高考冲刺阶段，一切要等到高考结束再说，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有时候就不由自主地想，高考结束了，也许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也许这一辈子就要错过了。一想到这个，脑子就抛锚，好像有什么东西就涌上来堵在心里，理不出个头绪，郁闷极了，不知道该咋办？老爸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儿子一口气说下来，我能听出他郁闷的心情溢于言表。

我静静地听着儿子倾诉，我知道倾诉是排遣郁闷心情的最好办法，这时候不能打断，要让儿子尽量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同时我的全体大脑细胞紧急集合，召开“高层会议”研究讨论制定应对方略。

“老爸你在听么？我该咋办呀？你有办法吗？”儿子在电话那头用三个问号提醒我注意提高会议效率。

“老爸当然在听，事关老爸将来抱孙子这么重要的事，老爸能不认真听吗？”我幽了儿子一默。我清楚要解心病首先要营造一个轻松愉快的氛围，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老爸，你怎么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果然儿子不满了，但他哭笑不得的语气却告诉我刚才他在心里笑喷了，他郁结在心里的“堰塞湖”已经让我一炮轰开了一角。

“那是因为老爸已经给你找到了好办法，心里高兴呀！”我用信心百倍的语气告诉儿子他的老爸是无所不能的“超人”，解决这个问题只是小菜一碟。

“真的？”儿子惊喜万分，“快说说看，别卖关子啊。”儿子未雨绸缪，这份“狡猾”充分显现了我的遗传基因，同时也证明了“知子莫若父”和“知父莫若子”是一条互逆定理。

“那是当然，真是个鬼精灵。”我对儿子的机敏应变能力表示赞赏，随后切入正题——

“儿子，你说你郁闷在心里的结有地球大吗？”

“当然没有，不过这与地球有关吗？”

“我只是打一个比方，假如你郁闷在心里的结有地球那么大的话，你是不是觉得足够大了？”

“是啊！”

“假如你坐在飞机上看地球，看到茫茫苍苍的大地，是不是会感到地球是如此之大，而人是如此之小呢？”

“当然会有这种感觉，大部分人都会有这种感觉的。”

“现在让你当宇航员，到月球上去，你站在月球上看地球，是不是觉得地球小了一些呢？”

“是啊，我看过月球上航拍的地球照片，一个美丽的蓝色星球。”

“那么，你再飞远一些，到太阳系的边缘看地球，发挥你的想象力，告诉老爸地球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

“我想大概就是一个乒乓球吧。如果你让我再飞远一些，在银河系看地球，也许就是一粒芝麻了。不过你让我越飞越远，该不会是告诉我逃离地球就能解除心里的郁闷吧？”从儿子讥讽的语气中我明显感到他对我的弯弯绕不满意了。

“哈，你这家伙，怎么学会拿老爸开涮了。”我嘴上批评，心里却对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想象力和幽默感颇为欣赏。

“你倒是想得美，飞那么远万一找个外星美女乐不思蜀，谁将来给我养老送终呢？”我也适时发射一枚幽默导弹回击儿子，让他明白要想在这方面超过老子还得继续修炼。

“不扯了，老爸，你快接着说呀？”儿子高挂免战牌。我揣测这小子心里想的肯定是避其锋芒韬光养晦它日东山再起问鼎中原。

“老爸想告诉你的是，地球的大小并没有改变，但是你站在不同的层面看地球，就会感到地球的大小改变了。站的层面越高，就会感到地球越小。同样的道理，你郁闷在心里的结也会因为你处在不同的心理层面而发生改变。你的心境越博大、越广阔，你的郁闷就会越小。假如你有银河系般的心境，郁闷也就成了你所说的一粒芝麻。对不对？”

“是这个道理。”儿子表示肯定，随即又好像恍然大悟地问道，“老爸你弯弯绕了这么多，你是不是想说我的心境不够博大、不够广阔呢？”

“你这样认为也对，也不对。”我知道儿子有点误解我的意思，进一步解释道，“说对，是因为你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采取拓展自己心境的办法，相反一直在降低认识层面，就是说在钻‘牛角尖’，所以你感到‘地球’越来越大，以至于压得你的心理不堪重负；说不对呢，是因为你毕竟才17岁，要求你达到海阔天空、处惊不乱的心境是不可能、也是不现实的。从老爸这个层面来看，你所遭遇的郁闷，不过是青春的烦恼，这是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必定要经过的一个阶段，也算是一个坎儿吧。迈过这个坎儿，你的认识层面就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那时候你再回过头来看，你会为一粒芝麻曾经压得你喘不过气来而感到可笑。”

“老爸，你说的有道理，好像真是这样的。记得小时候，我非常喜欢变形金刚玩具，尽管你和妈给我买了不少，但我总是不满足，看见新的总是要买，不买就哭。那时候，变形金刚也许就是我全部的心境。现在回过头来看，自己是多么可笑。”儿子心里的堰塞湖被打开了，并且开始举一反三论证我的观点。

“说得对呀，乖儿子。当你到老爸这个年龄再来回过头来看，就会觉得小时候的自己不是可笑，而是可爱了。”我给儿子的论证画龙点睛提供猛料。

“老爸你太好了，太伟大了，我心里的郁闷全没了。”我听出了电话那头儿子喜不自胜的心情。

“那么，你现在准备怎么干？”我要把儿子“堰塞湖”中积蓄已久的洪流导入长江导向大海。

“我想好了，要马上做一件大事。”儿子语气坚定地说。

“什么大事？”我想不出深夜11点多了儿子要做什么大事，语气紧张起来。

“马上睡觉。”儿子整蛊我成功，得意地窃笑。

“深更半夜，确实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了。”我假装糊涂，极力挽回败局。

“老爸你一提醒，我还真想起来，真有一件大事要你和妈妈帮我做。”儿子语气中没有任何撒谎的意思。

“什么事情？”我又紧张起来。

“明天下午六点做好炖排骨，我准时回来吃。”儿子的喷笑通过电波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震得我鼓膜发紧、头皮发麻。

唉，这个坏小子，迟早有一天我要败在这家伙的手下。相信这种幸福的失败，是天下所有父母的共同心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