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小桥

“村北的小桥要拆掉重修了！……”

连日来，这条村中的重大新闻秋风一般吹进每一个大人小孩的耳际，又秋叶似的零落在每一个过往行人的心底。茶余饭后，乡亲们纯朴的脸上写满了笑意，修路筑桥已使他们真切感受到了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所带来的便捷与实惠。

哦，小桥，村北的小桥，家乡的小桥！多少年来我步履匆匆地从你的身上走过，坦然间竟几乎忘却了你的存在。这种感觉犹如我呼吸空气一样，变得既真实自然而又毫无察觉。多少年来你的影像在我的脑海中已由熟悉而变得模糊。

小桥啊，小桥！我从未曾考查过你的历史，我只知道有我时就早已经有了你。依稀中那个特殊的年代，我尚是一个懵懂无知的顽童时，就常常跑到你的身边看红卫兵手持红缨枪威武站岗的身影。有一次，我竟无意间被红缨枪扎伤了脚后跟，而当时却未曾感到伤痛。时光荏苒中，红缨枪消失了，我也长大成了一个活泼的少年。每逢放学放假，我便又和小伙伴们常跑到你的身边嬉戏打闹，寻找童年的欢乐。桥下的小河里终年流水潺潺，为你驱赶静守的寂寞。有时我们投下几颗石子，看小河溅起的浪花融进天真的笑声一起迸射在你的肩上。

我那时在想，你是不曾寂寞的……

春天，小河的岸边芳草青葱，垂柳依依。它们在风儿拂过的水面上舞姿弄影，和着你坚实的倒影，别有一番生动的气象。夏天，我们坐在你的身边，听蝉鸣蛙叫，抑扬顿挫，此起彼伏。偶或有几个胆大的伙伴，脱光了衣衫，“扑通”跳进河中凫水，追逐“呱呱”远去的鸭子；还有的把手伸进桥洞捉螃蟹，一点也不怕被钳住。我生性胆小，不敢肆意去做这种危险的游戏，只好就桥岸边不远处捋一串残败的槐树花或榆钱解馋。但高处仍不敢上去，怕刺怕摔。河中也有鱼，很小，下水的伙伴们常逮上几条到桥头玩弄。腻了，便又一股脑儿抛进水中，不管死活。秋天，草枯叶落水儿凉，我们又在小桥紧挨着的铁路边拿铁钉摆放在铁轨上，等拉煤的火车过来后轧成小刀子挖蚯蚓做鱼饵，再到小桥边去钓鱼。这项游戏惊险而又刺激，孩子们往往会在铁路工人和大人们的吆喝声中落荒而逃。有一回，我在慌乱之中竟掉了一只鞋，回家后好好地挨了父母一通训斥。冬天，小桥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我们又站在桥上掷石子，瞅它在“嘶啦”声中溜冰远去。因为少有生气，我们只是偶尔一去，偶尔为之。

岁月像一首歌，在歌声中我们告别了你，小桥流水！

上了中学以后，我们又在学校里去追寻各自的理想与欢乐。成人以后，走向社会，我们又开始整天为生活、为事业而忙碌奔波。忙碌中，我们每天依然从你的身边走过，但却来不及光顾你一眼。世事沧桑，渐渐地，小桥——你便在我的记忆中隐退了，甚至竟在人世浮沉中连这个记忆也荡然无存了！

“村北的小桥明天就要拆掉啦！……”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刚从单位下班的我又一次听到这样的一则消息。我心里不禁一颤：哦，小桥，你如今就要旧貌换新颜了，让我带着歉疚再去看你一眼吧！是的，我应该这样去做。你虽然那么不起眼，但你却承载着我童年太多太多的欢乐与憧憬。你的默默无闻、任劳任怨，你的坚韧执著、朴实无华，也给了我太多太多的人生思考。你，不正像我的父老乡亲们一样吗？！

去看看小桥吧，去向家乡的小桥致敬吧，去向平凡普通的劳动者致敬吧！

带着这样的沉思我在匆忙中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2006年11月9日草笔

2008年10月31日改就于家中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