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屋娘、西屋娘
岁月沧桑隽永,那些简短诚挚,自然深厚的文字,如一瓣心香沁入肺腑,淡淡地惆怅着温暖着,似有所思,若有所悟。
办公室的外面有一棵高大的白杨树,在树冠的中间分叉处,有一个硕大的鸟巢。这几天,我发现大鸟忙进忙出的,我想,一定是有新的小鸟孵出。果不其然,今天我看见鸟窝里飞出一只小鸟,蹒跚着振翅欲飞,大鸟在其周围盘旋着,我看的出了神,这种场面忽然让我想起我的东屋娘、西屋娘,我知道我该回家了。
东屋娘、西屋娘的称呼缘于她们的住房位置而定,伯母住东屋,母亲居西屋,奶奶居中住北屋。我家沿袭着传统的大家族思想——家不可分。在我的记忆中,我自小就和堂姐、堂哥一人一个圆柱形的秕谷枕头,紧贴着圆圆的炕檐砖,横躺在奶奶的围炕上,夜夜听着奶奶古老的歌谣儿。年少的我,悠哉游哉的快乐着,从不曾想知道,东屋娘、西屋娘谁是我的亲生母亲。
东屋娘、西屋娘是家里的顶梁柱,过着大多数农村人的生活,日出而做,日落而栖,忙忙碌碌,各司其职。东屋娘上过几年学,说话时爱用一两句词,讲起话来头头是道,西屋娘身高体健,不善言辞,但心灵手巧,尤其剪一手好纸花,谁家娶媳妇,嫁女儿,她便成了谁家的座上宾,什么花好月圆,龙凤呈祥,形象逼真,看着那婉婉转转的剪刀飞动,我就想,简直是神了。
记得冬天的早晨,西屋娘团坐在灶旁烧地瓜粥。五个小毛头蜷着身子缩在被窝里,直待那“呱嗒呱嗒”的风箱声一停,我们便像嗷嗷待哺的小家雀,探出小脑袋,一人捧一只碗,用手去捏着半熟的地瓜块,笑闹着把这饭前的赏赐,甜美的吞进肚中,东屋娘总是笑呵呵地边说着“馋猫”边不厌其烦地收拾着碗碟。吃完后五个小脑袋又缩进热烘烘的被窝,直到东屋娘那声“太阳晒屁股了“的话语一落,才依次接过东屋娘刚刚在火上烤过的棉裤袄,正式起床了。而奶奶浸在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中,那儿孙满堂的陶醉和喜悦分明淌满了她被岁月刻下的满脸皱褶。
堂姐感冒了,奶奶用大襟褂把她兜在怀里,西屋娘照例烧开水冲好一个鸡蛋花,用筷子在香油瓶中蘸点香油滴在碗里,看着香油珠一个个散开去,顿时就感到弥漫着一屋子的香味。而堂姐便是享受这殊荣的幸运者,我们只能一人尝一口。为了得到这种优待,我们私下曾偷偷脱去棉衣故意感冒,可农村的孩子能够经受风雨,往往适得其反,那种温暖与幸运便只能常常挂在枕边了,有时想起就甩着舌头,眨着眼睛回味着、渴盼着明天我就感冒吧!
东屋娘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记得当时生产队实行工分制,理所当然,东屋娘就是记分员,我家因此每天又多了半个工分。每天晚上,我和堂姐一左一右紧随东屋娘两边,东屋娘打着四棱形的灯笼,萤萤的煤油灯光在玻璃外壳的保护下格外闪亮,东屋娘神奇的翻着那贴有名字的页码,一翻就到目标,隆重的记下每个村民劳动的足迹。望着东屋娘熟练地动作,我惊诧于她的知识,第一次懂得了文字的魅力。漆黑的路上,东屋娘娓娓的讲述着她那令我感觉高深的文化,萤萤的灯光以及我那朦胧隐约的梦幻,随着星星的划过牢牢地主宰了我的心地。
简单而熟知的生活方式随着奶奶的撒手人寰勿质疑的改变了。五个小毛头哭闹着要奶奶搂着睡,而不肯跟随自己的母亲回自己新的床铺。最后一夜,我们仍然团挤在一起,东屋娘、西屋娘和衣而睡,东屋娘讲着那些我们似乎永远应该懂得的道理,西屋娘为我们默默地掖着被角,轻轻哄着我们,模糊中,东屋娘、西屋娘唉声叹气的说了一夜,似乎整整一夜。从此我们从两个大门走出,成了两家人,走起来感觉很不方便,但未曾疏远的是渐渐长大的心。东屋、西屋没有了,东屋娘、西屋娘的称呼依然叫着,一直陪着我们长大。
上中学时,寄宿学校,每周六回家,两家的饭橱首先是我们攻击的第一目标,东屋娘说我们好象一群吃不饱的流浪者。当然东屋娘、西屋娘总免不了做上一顿可口的饭菜,那冒着热气的余香至今引领着我们回家的路。
上大学时,离家很远,与东屋娘、西屋娘的联系方式靠着家信。每每的家信中,我首先找到的是东屋娘说着那些熟悉不变的大道理,以及她转述的西屋娘的问寒嘘暖。当我遇到挫折抑或开小差时,就拿出家信读,读一遍有一遍的感觉和收获,读一遍有一遍的动力和温暖,字里行间,我似乎看到东屋娘笑呵呵的说着让我奋进的话,西屋娘则抿着嘴角,剪着一个又一个吉祥的图案捧给我看。我读着信,似乎读着她们的心,似乎懂着她们的心,我的倦怠与胆怯似乎被她们窥伺到,正一无遮拦的呈现着,于是我羞赧着自己的不争,懂得了母亲力透纸背的心。
结婚了,生子了,升级了,作母亲了,才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对母亲也就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理解。老虎帽,老虎鞋我至今珍藏着,那不仅是母亲用心缝制的衣物,更是精美的艺术品,我心里想,等儿子哪天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一个关于家族和谐的故事。
过年是东屋娘西屋娘最忙碌的时候:烹炸、发面、架笼、蒸糕,忙着心愿,忙着希望,岁岁平安,步步登高。相同的蒸糕,点缀着花条,不同的属相,点缀着红枣,重量随女儿出嫁的年数递增着,祝福着女儿的美好前景,也收拢着撒出去的女儿心。
岁月荏苒,我们这一群长大了的,有出息的小毛头工作着,繁忙着,老屋的诱惑始终牵系着我们回家的脚步。吃着古老传统的年货,品着时鲜时髦的果蔬,团圆、聚会、倾诉、回顾。东屋娘、西屋娘的眼睛笑得迷成了一条缝,我们深深知晓:那逐年画白的头发,就是一个个传承家族兴旺的故事,扯也扯不断,数也数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