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

恺悌子弟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0-16 12:15 责任编辑:木棉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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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感谢那些为了美好生活默默奉献的人们!

1991年11月底,我到上海出差,期间,有幸赶上了南浦大桥竣工通车的日子。

从济南出发的列车启动时,已是深夜。列车渐行渐快,渐行渐远,把一个灯火辉煌的济南城渐渐抛在了后面,车轮碾压钢轨的有节奏的声音,在静寂的田野里格外清脆。窗外不断有灯光闪过,拖曳着长长的光尾,萤火虫一般。

隔着车窗,望着远处不断闪过的村庄和公路上间或驶过的汽车,睡意渐渐袭来,愈来愈浓。

一觉醒来,列车已是在江苏大地上行驶。

广袤的大地,似乎刚从梦中醒来,宁静、温馨;薄薄的晨雾、温润的地气、淡淡的炊烟相互交织在一起,袅袅缠裹在树梢、房顶、山头。

葱茏的远山、潋滟的溪水、郁郁葱葱的树林、翠碧的田野、葳蕤的小草,一片、一片,都是绿,正在慢慢变亮的碧蓝的天空仿佛也是绿色的。列车,象是在绿色的走廊里穿行。那勃勃的绿色,让人不敢长时间地凝视,时间久了,冷不丁转移视线,你会发现整个世界已经被绿色泼遍。

空气里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滋润的味道,和着沁人心脾的青草味,让人陶醉;幽邃的绿色世界里,远远近近,有起早的农民在田野里忙碌着,他们似乎也陶醉在这碧绿的世界里,影影绰绰的身影,平静、从容。

车窗外的大地,雍容、祥和而又生机勃勃。

这一切,使人很难相信,几个月前,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曾发生过一次百年不遇的水灾,使70%的人口受灾,60%的耕地受损,整个大地,几乎变为泽国。

也是在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江苏儿女们,肩并肩,手挽手,傲然冷视近乎疯狂的洪水。他们用血肉之躯,同无情的大自然殊死搏斗,筑就了保护家园的钢铁长城,他们把一幅撼天动地的抗洪图展现给了世人!

旭日升起,车至扬州地段。

远远望去,阳光下的京杭大运河,水波粼粼,蔚蓝一片,安静而又温顺,犹如尚在熟睡的小猫;西岸的扬州城,像极了临水早妆的江南女子,端庄、靓丽、温柔、恬静。

河堤上,偶尔闪过一些用稻草编制的沙土包,散乱地堆积在那里;堤下有些倒塌的建筑物的废墟,匆匆在车窗外掠过。

这些洪灾过后的痕迹,仿佛在提醒人们,那只此时看似安静、温顺的小猫,曾几度疯狂、暴虐。当时的子弟兵,在这里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战斗!如果没有他们,西岸的扬州城恐怕早已荡然无存了。

车抵上海,上海的郑老师已在车站外等候多时了。

接下来的几天,郑老师一直陪在我身边,帮我联系业务。空暇之时,我们翻翻报纸,听听广播,看看电视。我发现,不管是电视、报纸还是收音机,所有的内容中,有一个词语出现的最频繁,这个词语就是“南浦大桥”!

甚至我们忙于穿街走巷时看到的横穿大街上方的大幅横幅上、过街天桥上悬挂的标语牌上、巨大的楼体广告牌上、大小店铺的各色“幌子”上……所有能悬挂、能张贴的空间,上面所宣传的内容,也都跟“南浦大桥”这个词语有关!那一段时日,“南浦大桥”俨然成了上海市的代名词。

郑老师平时跟我所谈的,除去业务上的事情,也多是跟“南浦大桥”有关,每每说到“南浦大桥”,他的眼睛似乎都亮了很多,语气和神采都是自豪和骄傲。

是啊,上海,这个远东第一国际都市,以她独特的魅力,吸引着世界各地人民的向往。黄浦江,这条上海的母亲河,静静地、缓缓地穿城而过,柔美如伦敦的泰晤士河,浪漫似巴黎的塞纳河;她养育着千万的上海人,同时成为上海人的骄傲河自豪,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黄浦江成为上海儿女心中永远的记忆。然而,本世纪80年代前的漫长岁月里,黄浦江上居然没有一座桥,成为上海数代人的遗憾和尴尬。

在黄浦江上建一座桥,一座糅合中华民族特色和上海人个性的桥,成为了上海人的梦想!

1988年12月15日,上海人的梦想开始放飞。林元培,这个上海土生土长的桥梁设计专家,把上海几代人的梦想描绘成蓝图,他将同千万个建设者们一起,把中国第一座迭合梁斜拉桥稳稳地安在黄浦江上。如今,“一桥飞架黄浦”的心愿即将实现,他们怎么能不欣喜如狂呢?

了解了一些“南浦大桥”的情况,我无法不深深为郑老师及上海人感到兴奋。好几次深夜,我靠近窗户,向郑老师指给我的南浦大桥的方向张望,看到的却是满城璀璨的灯火。平心静息,侧耳凝听,隐约中仿佛听到了黄浦江上的汽笛声。

业务联系完毕,已经是12月1日中午了。“南浦大桥”的竣工通车典礼肯定早结束了,但郑老师还是劝我下午去看看南浦大桥。本来我已经买了晚八点的回程车票,算算时间还来得及,也确实经不住几天来“南浦大桥”对我的巨大诱惑,便决定下午去南浦大桥看看。

吃过午饭,稍事休息,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向南浦大桥进发。

起初,我们的出租车还能在车流中缓缓前行,渐渐地,车辆越来越多,车流速度也愈来愈慢,所有的车辆仿佛在一寸一寸地爬行。

我们决定弃车步行,下车后,费了很大力气,才艰难地从车流的缝隙中钻到人行道上。越往前走,步行的人越多,四面八方的人们仿佛都在向这里集中,慢慢地,人行道上已无法容纳,人流互相拥挤着,慢慢向机动车道漫去,逐渐地,兴高采烈的人海完全将所有的车辆都淹没了。

我们仿佛置身在拥挤的人海中,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大桥方向慢慢漂移。宛若在峡谷里冲撞、拥挤、徘徊了许久的江水,忽然来到开阔地,便撒欢地向四处奔去,长时间拥挤的人海,经过大桥的引桥后,忽然来到了大桥下面诺大的空地上,将要挤爆的胸膛猛然得到释放,人也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将刚才的困顿抛下,自由地四处走动,兴奋地观赏着大桥。

此前,我曾经到过南京的长江大桥,济南的黄河大桥,说实话,我的注意力全在雄浑的长江与咆哮的黄河之上,对于两座大桥,并没有多少印象。不是大桥不够壮观,而是我根本没有欣赏各类建筑物和桥梁的技巧。

我们选好了位置,仰望眼前的南浦大桥时,心魄顿然被大桥的气势所震慑。

矗立在我面前的,分明就是一条作势欲飞的巨龙横卧在浦江之上。不是吗?你看,大桥东端的引桥,恰恰是巨龙的前爪,聚足了力量,深扎在东岸的土地里,一触即发,龙首深深埋在前爪之间,低吟腾飞前曲,啸传千里;150米多高的“H”型桥塔上面,小平同志亲自题写的“南浦大桥”四个大字,与夕阳辉映,灼灼发光,密密的斜拉梁,似一条条肋骨,紧紧抱结在桥塔之上,宛如即将冲天的龙脊,蓄势弓起,直刺天穹;西端那3750多米长的引桥,盘旋而起,作势待展,俨然是美仑美奂的龙尾。

无怪乎上海人谈及南浦大桥便激动、便自豪,这哪里仅仅是一座桥,分明是上海人心中飞天的梦想啊。一条欲飞的巨龙横卧在浦江之上,不仅仅是上海人得以圆梦,重要的是他们的城市又多了一个标记。上海,从来就不缺少标记,他们也有很多的城市精神的标记,现在,南浦大桥让上海人自豪的是,又一个精神标记矗立在他们的母亲河之上,准确的说,是矗立在他们自己的心头!

天色渐暗,灯光开始亮了起来。

南浦大桥上下,已是灯火辉煌,有各种各样的车子,亮着车灯,一辆接着一辆,从桥的西端驶向桥的东端,从现实的都市上海,驶向即将开发、充满上海人新的梦想的浦东。远远望去,此时璀璨的大桥,幻作一条彩虹,飞架在浦江两岸,连接着现在和未来两个上海。

凝望着大桥上下的一片片灯光,忽然感觉,那一点点的灯光幻作了一双双眼睛。

是大桥建设者的眼睛吧!我不知道,当洪灾威逼这些大桥建设者的家园的时候,在工地上施工的他们,是怎样的牵肠挂肚、焦虑万分,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们顽强地战斗着。终于,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把上海人的梦想变为了现实。此时,那一双双眼睛透出的目光是欣慰的,是啊,6年的时间,近2200个日日夜夜,他们无法不为自己的勤劳而欣慰。南浦大桥,是他们精神的结晶。

是洪水中子弟兵的眼睛吧!我曾经无数次看过他们抗洪的图片,心灵也随之无数次地被震撼,那哪里是血肉之躯啊,可身背沙包的分明就是血肉之躯,站在激流中肩并肩的分明就是他们。看到这些图片的人们,无法不流泪,激动、振奋,一张张图片,就是中华民族一声声坚毅的呐喊啊!那一双双眼睛现在是那么的平静、安宁,看啊,那直刺天穹的桥塔,不正是他们高举的臂膀吗!

……

时间关系,我无法再逗留下去,再迟恐无法赶上回程火车。恋恋不舍地凝望了大桥几眼,我们循来路回火车站。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比平时少了很多,大他们大概都还聚集在大桥下面吧,恐怕要彻夜狂欢了。

今夜,上海人是幸福的,也是自豪的。

列车慢慢驰出上海时区,我回望上海,凝视南浦大桥方向,试图找到那高耸云天的桥塔,扑进眼睑的,却是一片灯的海洋,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瑰丽,璀璨……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双双眼睛。

我忽然明白,我来的时候那片刚受过灾的土地为什么是那么安详、温馨,田野里忙碌的身影为什么是那么从容、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