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

二舅的大名叫张世栓。

二舅走了也有好几年了。

他走的那年我12岁，已经过了记事不清的年纪很多年了，但是现在我仍然模糊了二舅的笑容，生疏了他的声音。每次想起这些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不但亏心而且有点忘本。因为我的童年是依附在他的身上的。姥娘家的成分高，因为解放前有点积蓄，但是并没有剥削过任何人。只是靠姥爷的爹妈一个银元一个银元的攒起来的。结果解放后，老爷一家就被伟大领袖领导下的无产阶级翻身农民扣上富农的帽子。我的六个舅舅（一共是七个，有一个被外人抱养了，老爷已经养不起他了）因此也耽误了，学没地儿上不说，成年后娶媳妇也都成了大难题。我清楚的记得年幼的我，学着村里人的口气，在姥姥面前“光棍”“光棍”一个劲的说个不停。有一次老娘真的动气了，狠狠的训了我，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胡说了。就是因为这个害人的成分，二舅一辈子没有娶上媳妇。我不知道在没有我或者我不懂事的时候他是否因为这个跟老娘拗过气，只是在我的记忆里，二舅每天都是很高兴的，他挖过河拉过煤，和三舅步行拉着排子车去几百里以外的邢台。老爷过早的谢世了，二舅也就过早的承担了这个庞大家庭的生活负担。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苦，他尽着自己一个做哥哥的责任。、几个舅舅都很争气，他们用自己的双手翻盖了自己的新屋，买了电视机和拖拉机，而这一切都是让村里人眼红的。我自小在姥姥家长大，几个舅舅都很疼我，尤其是二舅和六舅。只不过后来六舅成家了，我得到的大部分爱就是来自二舅一个人了。每天从地里回来以后，二舅经常坐在过道里，我坐在他的旁边，把脑袋侧放在他的腿上，然后就很舒服的享受着二舅给我掏耳朵时所带来的欢乐与惬意。有时被他掏疼了，就使劲挣扎着要爬起来，而他则是很用力的按住我，慢慢的劝着。仿佛为我掏耳朵是他的一大享受。挣扎的时间一长，我自然也就没有力气在与他那双粗大的手掌相抗衡，也就乖乖的听话了，而他也是更加小心的掏着，生怕再引起我的反抗。二舅一味的宠我惯我，可以说那是我童年中得到的最多的溺爱。但是我那时候却因为年纪小，动不动就耍个小脾气，并不是为了威胁谁要谁屈服，只是为了证明姥娘舅舅的心里还有我。不会将我扔下不管。尽管这种想法很荒唐很幼稚，但那些年我却一次又一次的愚蠢的用这种近乎耍赖的行动伤害着那些疼我爱我的亲人们。这种伎俩很简单，一个几岁的孩子能想出什么高深的招数呢？无非是无缘无故的说我要回家了，并且不让人送，要一个人走回去。而且我很决然的把姥娘和舅舅关爱和愠怒的脸庞扔在身后，然后一个人往家走，一边走一边还偷偷的回头看。每次都是我走不出几百米，二舅便骑着车子追来了要送我回去。那时的我根本没有想过回家的事，虽然那里有我的父母和兄弟。同年的时候我对加的印象就只有姥娘家，而对于那个生我的家庭根本就没有什么概念。所以我更加不要他送我，自顾自的往前走，把他的一切好言相劝和低声哀求扔在了道旁的黄土地里。当二舅真的被我逼的没有办法的时候，就把车子扔在一旁，自个儿坐在道边红着眼睛掉泪。几十岁的男人为了他的小外甥的不懂事而掉泪了。因为他舍不得打我，他觉得他的一片好心对我都不管用，我的任性刺伤了他那颗以为我会听他的话的心。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委屈，所以他哭了。但是这并不是我让他落泪的唯一途径。

有时早上我不起床，吃饭的时候也不起来。这时二舅就会把饭端到炕上来让我吃。而他的这种举动往往会遭到其他舅舅甚至是姥娘的反对，对一个如此不听话的孩子这样的娇惯确实没有必要。、但是二舅并不管这些，他坚持着要把饭端给我。可我有时面对如此的疼爱竟然毫不领情，一再的说不吃，而且还多在被窝里流泪，像一只没有开化的猪。而这时二舅就会千方百计的哄我逗我，我坚持着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像一只受了多大委屈的狗一样，不停的抹眼泪。时间一久，二舅干脆把饭扔在一边，也躺在炕上不吃饭了，流着泪哽咽着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了。二舅就是这样把他的爱无私的倾注在一个任性的孩子身上，他不求回报，也没有任何私利。只是在全心全意的去爱。因为他深深的爱着那个不懂事，屡屡让他伤心的孩子。我十岁的时候，五舅结婚了。姥娘怕我这个外甥会让新过门的五妗说三道四，于是就让二舅把我送回家里去上学。我记得那一路上很平静，我和二舅都很平静，虽然我要离开那个养了我七年的地方，离开那些让我撒娇给我幸福童年的亲人们。而要去的地方却是一个让我陌生的地方，虽然那里有博大的母爱在等着我。二舅亲手把他最疼爱的外甥送到了想看一眼都要骑上半个多小时路程的地方，但是那一路我们的确都很平静。也可能是因为二舅告诉我说，我还家里过个暑假，暑假后就会把我接回去。我相信了，他也被自己骗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了另外的一种生活。我开始在家里上学以后，几乎每个星期二舅都要来一趟把我接回去。他想我，姥娘想我，而且我也想他们。但是最重要的是因为他怕我在这个家里因为不习惯受委屈。我已经记不清刚回来的时候是否因为想他们而哭过，但是我敢肯定，二舅一定因为想我在无人的时候偷偷的流过多次眼泪。所以他承担了这个每星期把我接回去的任务，尽管这种任务很苦。后来姥娘不在了，二舅接我的次数也少了。而且我稍微觉察到了他的消沉。他似乎比以前更爱喝酒了，兄弟们都成了家，也不用他操心了。他生活的劲头好像一下子萎靡了不少。只是在我去的时候，他才特别的高兴。也想方设法的哄我高兴。我清楚的记得吃饭的时候他把我从西屋里叫出去，然后我们两个在北屋昏暗的灯光下吃饭，这时他就会拿出专门为我买的肉类什么的。开心的笑着看着我狼吞虎咽。然后问我好不好吃。他为能满足外甥这点吃肉的欲望而兴奋不已。有一次十点的时候他拉着我和弟弟玩，走到村里的小卖部的时候，他问我们想吃点什么。但是那时我们确实想不出想吃点什么。他拉着我们进去了。看了半天为我们每人买了一支糖稀。他没有多少钱，不过为了让我们高兴他仍然舍得花，哪怕是他省下来的酒钱。里面的人纷纷笑着说我们不懂事，大半夜了还要缠着吃糖稀。后然二舅突然也走了。我没有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他是在跟六舅有了一些冲突后喝酒酒精中毒死的。我为他打的幡，算是孝子的名分。自此以后，我去的就更少了。现在，二舅，当初那个气你惹你流泪的不懂事的孩子长大了，而你的记忆中却永远的定格了那个十二岁的你的外甥。你永远看不见他现在的样子了。而现在的他，却在开始为他当初的举动后悔着。他好像在吃一口你给他买的肉，趴在你的腿上让你为他掏耳朵。他想听你说话看你的笑，听你在亲口喊他一声“小儿”。他不会在任性不会再让你伤心让你委屈，他已经彻底明白了你对他的爱。他想亲自陪着你喝一回酒，给你满一杯酒夹一回菜。他想再脆生生的喊你一声“二舅”。这一切，你在九泉之下能知道吗？二舅原谅我很久没有去看你了。原谅我在考上大学的时候也没有去通知你一生。你会恨我吗？我知道你不会，你对这个爱任性的外甥永远不会恨，你只会因为他而伤心的自己掉眼泪。别在难过了二舅，外甥答应你，今年一定要去陪陪你，陪你喝一杯，陪你说说话，你要记得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