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摆的记忆
那摇篮似的马车和那星星点点的灯光,总是在我的记忆里摇摆闪烁……
有一年入冬,父亲要到东荒给生产队看苇子(防止收割后无法及时运走的芦苇丢失,每年都得找人在那儿看),那地方离家很远,晚上要在那儿住着,因为跟父亲跟习惯了,我有点舍不得。但看苇子不但能挣工分而且还能利用空闲的时间给家里拾做饭用的柴草,所以父亲还是去了。十多天过去了,想得没法了我就想去看父亲,可那地方我自己去不了,我只能那样在思念中等待着机会。
有一天叔叔跟我说,你玉柱叔去东荒,你跟他去看你爹吧。我一听心里虽然很高兴,但又非常地胆怯。因为玉柱叔的左眼在几年前套车时,不小心被大队里的牛弄伤,失明了,看人时他那只眼只有白眼珠,很吓人。没办法,我还是跟着他去了。上车时,玉柱叔掐着我的腰,轻轻地提起我,把我放到了地排车的车厢里。我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里满是关爱和温和,左眼还是很白,但也没有那么可怕了。我手扶着车厢的两侧坐在车厢里,随着车的颠簸来回地晃,出了村过了东边的大桥我们向东走去。玉柱叔坐在前边赶着马车,有时也会唱两句小曲,但多数时还是沉默着。有时他会甩一下手中的鞭子,喝一声:驾????,马儿就加快了脚步,车颠簸的就更厉害了。
大约走了有两三个小时,我们终于到了。远远地我看到父亲正在那儿抡着钐(就像一个把儿很长的大镰刀)割草,我飞一样地跑向朝我走来的父亲。父亲一把抱起了我,走到玉柱叔跟着说了些几句客套话,指了指远处人们已收割好的芦苇,让玉柱叔过去装车。午饭晚饭都是吃的父亲做的面疙瘩,很香。只是看父亲不怎么爱吃,用汤泡了点窝头,就那么打发了他的两餐。我不大爱吃那东西,面儿很粗,咽时还拉的嗓子眼疼。
夜里睡的是父亲住的窝棚,这样的小房子建造结构都很简单。在地上挖二条相距一米左右二米来长三十来公分深的小沟,然后把秫秸竖着埋在沟里,压实,顶端用绳子和木棍固定好,这样一个小窝棚就建好了。小窝棚一般都是南北走向,出口向阳,在天冷的时候,北边也得用秫秸这样的东西挡上。窝棚搭好了,在窝棚里铺上干草和被褥白天夜里就能在里面休息了。有时住荒的时间长了,人们还会化大点的工夫,在地上挖掘一个挺大的坑,上面搭上顶子这样住,这样要比小窝棚暖和,但是里边很潮湿再说建造的时候也很费工夫,一般人们不会用,只是搭建这样比较简单的小窝棚。
我帮不上什么忙,自己在那儿转着玩儿。此时的白天很短暂,我感觉父亲还没有给我详细地介绍完地上长着的那些东西的名称,天就快黑了。我看着小窝棚问父亲怎么住,父亲说有办法,说完父亲就弯腰走进去坐在里边用力往外蹬窝棚的墙壁,果然里边变的宽敞了。傍晚时太阳落到了家的方向,那边艳丽的云霞中有一个金灿灿的夕阳,虽看不见炊烟袅袅,但我知道,二姐肯定早做好了晚饭。
已是灯火阑珊,头上清冷的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那点点的星光遥遥相望。趴在温暖的被窝里,看着远远的灯光,我随手指着问父亲那些都是什么地方,父亲说那是八吕(现在的河口)、采油六队什么的,在那儿能看到好多的灯光好多的地方,但现在我想不起来了。当时我想,这么美的夜晚,要不是二姐得上学,说什么我也得让她来看一下。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待了也就是两三天吧,我又想姐姐她们,没办法父亲找人把他替了下来,他和我回了家,那段时间父亲拾的那些柴草,堆满了我们的房前屋后,那年冬天,我们的小屋里很暖和。我也曾跟二姐说过那个能看到好多灯光的夜晚,但她没表现出十分想看的样子。我想她准知道,那荒郊野外,也不是什么享福的地方。父亲就是去了那一年,那样的窝棚那样的夜色我也没再见过。
转眼,好多年过去了,我已从一个懵懂的少年走到中年,那时,对时间和空间的感觉能力很差,那个地方离家也就是二三十里路,现在开车过去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路程。我曾经住过的那个东荒,早已没有了原来的模样,辽阔广袤的大地上出现了好多的台田和盐场。小时候我觉得是那样的远,想想就像是天边。
现在人长大了,天变小了,心也变小了。不小心,心就被过去的一些东西盛满了,它们就在里面挤呀挤呀。那摇篮似的马车和那星星点点的灯光,总是在我的记忆里摇摆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