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扣环心斯谁结

一二月，关洛古道，酸风如刀。

寒天，衰草，孤亭，画角，枯黄留痕的季节里，驼铃响动的浮云间，一个白衣影子立在萧瑟里轻轻地解开了胸前的玉扣。只见他低了低眉望望脚底的布棉鞋，青口，白底，黄沙随裂口灌入，少年打了个冷战，他，突然想起娘在灯下纳底的影子，还有五叔，这几年的长安拜谒，少不了他的承奉左右。有一次黄河涨水，四处乏舟，五叔背着他的小身子在风高浪急的险滩上穿梭，他亲眼看见五叔脚上挂满了冰渣，寒风吹过，给白花花的肉上撕开鲜亮的口子，沁出血珠子淌在衣服上。那一夜，李商隐哭了，这一路走来，灯火满天的长安近在眼前，可是他分明感到背上书奁的分量重了——多少个荒肆野店的月夜，他挑灯，喝水，碾墨，复起，准备日后的行卷，16岁少年写成的《才论》，《圣论》经过反复推敲，删改终于完成。李商隐披衣推窗，鸡鸣里的白夜漫漫，如霜的月绕床而过，助尔凄凉。快要去行师礼了，焦虑，兴奋，惶恐——多疑犹豫的家族血质折磨着他，年少丧父的他需要感情上的慰籍。他记得在家乡的的私塾里，一个叫柳枝的少女笑话他的眼睛长的小，他默默地窘着脸，把一笺雪白的纸幅塞在她的手里。至此以后，山下通往私塾茅屋的路上，粉脸的姑娘象轻盈的燕子走在前面，总有瘦小白皙的商隐戴着眼镜期期艾艾的尾随其后，临走前他写了一首《燕台诗》送给她，山花烂漫的空气里，凝结着离人的红泪。只见清瘦的李商隐攥紧衣里她缝制的纽扣，头也不回，郁郁前行。

二此后，事情似乎是那么的顺利，他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焚香，顶礼，拜师，一切是那么自然，他看见令狐楚公一把银髯后宽阔的脊背，已是节度使的他面色红润，声如洪钟得在众人面前朗读他的诗文，16岁的商隐的佳作如同雪片一样传遍了整个长安他陶醉于这里的繁华，弦歌声披的宴乐上，师傅介绍他与其他子弟认识，那位名满京都的才子温庭筠也在座放饮，年少的商隐皱了皱眉，把视线移向舞榭，画船上，锦瑟清丽的慢唱犹如青草上的露珠在长安香暖的夜幕上滚动，他平生第一次破例填了词，红口白牙的金樽檀板上留下了他的影子。很多年后，李商隐从睡梦中醒来，长安的月亮仍在，可是扇面上美人的身影已然换了旧颜，一如那背后森然黑冷的城墙，陈旧而模糊。

三“自蒙夜半传书后，不羡王祥有佩刀”，那时的李商隐是多么幸福肆意啊，衣食无忧的他尽可以让自己丰饶的才情象雨后的绿草一样展现师傅面前。令狐楚，这个通达的男人，深知商隐的个性需要一个宽厚温情的长者象父亲一样呵护。他们象朋友一样一起研究学问，楚公出对，商隐应答，偶有会意他们会声大笑。竹坞外，无尘的秋水拂着槛脚，打马场上，六郎双手抛着金弹穿过树林，李商隐摇了摇头，返回书屋去做他的四六文章，只见他提神凝气一撩长衫，窗明几净的绢纸上顿时浮现出一组墨迹，或诗或文。一次赛诗会上，他的两句“未收金弹抛林外，却惜银床在枕头”博得众人的激赏，楚公爱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儿可传吾笔也。商隐笑得象个孩子，难掩兴奋的他不时回头望去，锦瑟调皮得用团扇掩住脸，轻轻的跑了，象一只多情的小鹿。“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雨未通”，欲语还羞的表情跃然纸上。次日锦瑟去竹坞陪他，斜日沉沉的树影里，商隐把自己的头枕在她的怀里，夕阳下，各自诉说着悄悄话。夜阑客散后，他们手拉手互相依偎着共赏落日后的残花，枯荷叶上，阵阵的疏雨正滴着清响。可是，这样的日子也没有维持多久，公元837年，令狐楚去世，一向嫉妒李商隐才华的令狐陶（六郎）将锦瑟收为小妾。同年，李商隐离开长安以幕僚的身份去泾阳就职，客居途中，诗人悲从心起，堆积的离情化作无奈的绮思：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四落榜！复试！再落榜！他也有男人的自尊，沉沦幕僚的他曾写信给令狐陶，“休问梁园旧宾客”中那含而不露的责备是他心境的真实写照。可是面对已日薄西山的大唐王朝和自家多病敏感的体质，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谙政治的文人又能怎么样呢？“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没有人能象商隐一样把如此庸常的生活细节变成缱绻的图画，相对于前辈李杜强烈奔腾的社会关注，李商隐转而向自己的生命内核，他的一生都是在回忆中度过。他喝酒，牢骚满腹，身为一个男人，他也有性的苦闷，可是温厚的性格使他不断的压抑自己将感情收缩，纵是发泄也发泄的小心翼翼。他的诗歌是灵与肉交织的凄迷的幻境。不同于其他仗剑走天涯的文人诗客，李商隐对待自己的家庭真是爱怜到了极点，他的妻子，他的堂屋，他的一扇小小的窗子，一花一木都在他的眼中是那么的温馨可爱。在一次巴山之行中，他不止一次的写信向自己心爱的妻子问候：亲爱的，你一定会问我什么时候归来，那我可说不准，窗外的巴山正在涨水，恰似我这颗忙乱的心。等我回来好吗！我们还象原来那样剪着烛花彻夜谈心。一直不明白为何李商隐底诗歌会那么回环往复，细细看来，家庭是他生命之圆的中心，我们可以想象懒懒的商隐象孩子一样出发了，他噘着嘴，不情愿的打点着归来的行装，每走到一座山脚下，他都会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语：快到了，快到了！可是过去后又发现一座山挡在面前。结果，他又噘起了嘴念叨着“蓬山此去无多路，没有多少路，你看，青鸟象个殷情的信使走在前面为我传递消息。有了情思的牵动。时空的距离被彻底的笑容软化。山水的寂寞，需要人情的抚慰，李上瘾做到了，彩笔指处，尽是温情和煦的阳光，想到这里，我合上书，记下李贺的一句诗来：笔补造化天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