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

一踏上回家的路，内心深处就有一种特别的安静和温馨。尽管路途遥远且山路崎岖难走，但就是想走一走；明明知道那山村偏僻落后毫无变化，但就是想看看；尽管父母唠唠叨叨永无休止，却没有一点反感的意思，就是想听。眼前出现的总是那浓浓的乡情，朴实憨厚的笑脸，还有那熟悉的青石巷道，石块儿已经被小村自己的历史磨的流光圆滑。

故乡总是人牵肠挂肚的一方水土，而家总是人魂牵梦绕的心灵归宿。

这是一个不足百十户人家的小山村，它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穿村而过。向上翻越后山，通向那广袤的黑土地和无垠的牧场，在那里有我们美好的童年，尤其是暑假，全村的小孩都要去放牧，蓝天、白云、牛羊和那得得的马蹄声，伴随着儿时的梦想，在广袤的草原上自由地飞翔。向下则蜿蜒延伸到山脚，然后沿着小河顺流而出，搭上了那条国道线，通向外面的大千世界，记录着走出去的人们，在打拼时所尝到的酸甜苦辣。

如果是夏天，小山村会淹没在浓荫之中，不见房屋，只有鸡狗相闻，偶尔一缕青烟在晴空袅袅升起，给寂静的小山村凭添几分情趣。这是冬天，小山村完全裸露在外，黄土再加上灰瓦显得有点死寂。四周的山顶上覆盖厚厚的积雪，山坡上星星点点地洒落着一些牛羊骡马，勤快的农人已趁着农闲时间在侍弄庄稼地。

清一色土木结构的二层小楼给小山村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就连农人的着装也几乎是统一的深蓝色。落后和偏僻使小山村显得有些笨拙。所有的小楼都是“回”字形的，外面有大门，中间是天井，二楼住人，一楼则堆放杂物。这种结构的房子除了只有一个好处外再没有一点长处，好处就是防盗、安全，自成一家。它和北京的四合院有些相通之处，带有典型的中国传统文化的特点。漫长的封建统治使国人自关闭守的思想根深蒂固，自然经济也使中国的农民独立意识和个体意识强于他国。

不学者，无术也。这是儿时父亲教训我时老爱说的一句话。到今天我也没有弄明白这句话出自那里，也许是父亲笨拙的认识罢。但它对我来说，的确受益匪浅。送儿读书已经是村子里的老传统了。村子里有句老话：再苦不能苦教育，再穷不能穷孩子！再苦再穷再难，既就是借钱也要供孩子去读书的。大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读出个结果来，即使无功而回，也没有什么报怨，有知识总比无知识强。百十户五百口人的小村子，竟然有近一百多人在外工作。

既就是在今天，我也认为这种认识并不是落后的。在中国绝大多数农村还处在这种认识之中。在国民受教育水平整体提高的今天，在农村，这种认识就成为一种必然。站在社会分工十分细密，远非三百六十行而所囊括的今天，也许这种唯学是路的认识过于狭隘简单，但却陶冶出我们踏实认真的作风，至少为我们后来的做事为人打下了一个基础。

每到春节到临，在外的人们携儿带女回家团员，这个时候是老人们最高兴和最得意的时候，他们会拿出所有的热情来招待回家的人，不论是自家的人还是他家的人。所以，回家过年也是我们这些出门人最为企盼的事儿。回来的人们总是要带回来一些新鲜的事情和一些新潮的思想，比如服装的变化，生活方式的不一样，还有一些格格不入想法，难得的是，村子里的人能够保留他们的看法但却安静的接受，使我们深深地感受到小山村博大而亲切的胸怀。我们就像久别远离的孩子回到母亲的身边，再伟大的人，再富有的人，在母亲的眼里都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安静与祥和。也难怪那些海外游子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历经所有艰难险阻的往自己的国家跑！在这里我们可任意尽情地享受浓浓的乡情和亲情，生活、工作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所带来的种种纷繁而又难以说清楚的浮燥和烦恼被荡干洗净，是一种自然的和谐，真有一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感觉。生活本来就源于简单，所以现代人总是渴望把自己从纷繁复杂中解放出来，总是追求一种恬淡的而自然的生活。

巴金老先生在《爱尔克的灯光》一文中提到他自己的故居，门前是一个照壁，上面题的是“长宜子孙”，说的是财富要荫及子孙、源远流长。他在文中说：“财富并不能长宜子孙，偿是不给他们一个生活的技能，不向他们指示一条生活的道路，家这个圈子只能摧毁年轻心灵的发育成长……”。还是刘禹锡说的对，“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华屋山丘，沧海桑田，历史的发展变化是谁都不能预料的，就连“旧时王谢堂前燕”也都“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确，万贯巨贾，花花公子，达官贵人，纨绔子弟生生灭灭的故事永不停息的在演绎着，历史留给我们的就是思考！

小山村门楣上所题“耕读传家”与“自力更生”与这位富豪之家照壁上所题“长宜子孙”，大概都是一个出发点吧！前者有财有位，后者则温饱不足。小山村的先人们说得更简单明了，朴实无华，但却给后人们指出了一条生活之道。财富并没有“长宜子孙”，权势也没有“长宜子孙”，而长宜子孙的只有人们对现实生活和历史发展的认识和感悟，应该说我们这些后人们是最大的受益者！

在外面工作的人撒在全国各地，平时是很难聚到一起的，有这么一个小山村牵着，每年过年的时候都心不由己的回家来相聚。吃的是自家腌制的腊肉和山野菜，喝的是“青稞罐罐酒”和自家烤出来的“二锅头”，听的是乡亲们的家长里短、桑麻农事，酒醇、话醇、情更醇。回忆起儿时的时光，不禁感慨万千！

山里的孩子从小就生活在苦难之中，打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就要跟着父母干家务，跳水，扯猪草，放牛，稍微大一些就要跟着父母上山砍柴，干一些轻松一点的农活儿，尤其是假期，留给学习做作业的时间是很少的。只有上了中学，才有了自己可以自己自由支配的学习时间（因为中学在几十里路外，要住校的），我们自己做饭，一般是一周回一次家，回一次家就带足一周的吃用，可以说我们的独立生活就是从这时开始的。这时候我们十一二岁，城里的孩子还在给父母耍脾气。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我们背负着乡亲们的期望和嘱托，不知道从那条羊肠山路上出出进进走过多少个来回！

直止物质生活极其丰富的今天，我的老父亲还是看不贯浪费，教育我的孩子说，一粥一米当思其来自不易。一位在交通局上班的老乡说，如果没有那时的苦难就没有我们的今天。他的话让我们共同陷入了沉思，说不清楚是酸也说不清楚是甜。的确，尽管我们都这么平平淡淡的生活着，也不见有谁干出多大的成绩，对社会有多大的贡献，但是我们毕竟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山，成为了小山村人中的幸运儿。而且，我们每个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认认真真的做事、踏踏实实的做人。

我们应该感谢儿时的苦难，感谢儿时走过那么多弯弯曲曲的山路。是那长长的山路和苦难的农村生活，使我们懂得了人生的艰难和不易。还是李霁野先生说得好：“不敢深味人间苦的人，也不能深味人间的快乐。人间苦是净化我们生活的火焰，想生活有深底的人，不怕在火焰里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