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三毛:一颗不肯媚俗的心
在滚滚红尘之中将自己疲倦的身子缩进冬日下午的阳光里,才发现已经日隔许久,在成都难得见到如此久违的冬日暖阳。阳光居然也像个下了课的孩子,活泼地掀开我的窗帘,从窗棂的缝隙里逃了进来,就那么自在的,在我的房间,在我的身上撒野。在这样的下午,这么好的天气里,我真想让自己好好地享受一下自由,让这些年流浪的身体以及流于尘俗的心得以洗礼——自由?流浪?当我的大脑一触摸到这些词的时候,一位传奇女子的身影,像以前几千次地那样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是一个身着吉普赛式的衣裙,梳着麻花辫子的叫作三毛的女子,她又一次来到了我的面前,与我对话。
17年前,我所崇拜的三毛,在台北的一家医院里,以一双丝袜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个让我企羡的,那么无所顾忌的,只有她才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大地上行走来去的女人——一个走进沙漠的女性传奇作家,在万水千山走遍之后,在经历过一系列让男人也叹为观止的举动之后——终于可以不需要在红尘中寂寞,可以不再独自去远方流浪了,甚至终于可以,可以回到她挚爱的荷西身边。她的离去,就连骆驼也在哭泣整个撒哈拉都在哭泣,因为她的优秀,没有人可以去比她,因为她的不与流俗,使得她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是如此的遗世孤立如此的格格不入。这位不是用言教而是用身教去写作的女人,没有人可以胜任她,永远没有。我可以假设,有两个冰心,有两个琼瑶,有两个席慕容或者亦舒,甚至可以有两个张爱玲——这些都不至于使我感到吃惊。但我永远不会怀疑,只有一个三毛。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了。甚至,想模仿她,都注定失败。
是的,没有人可以做到她,也没有人能够完全去模仿她。她在滚滚红尘之中,披荆斩棘地开辟了一条新路,但这条路却不是为别人提供的,只属于自己——这个集浪漫于一生的女人,最终紧缩成一丛令人望而生畏让人只能绕道而行的冷冽的荆棘。所以,中国只有一个三毛。这仅有的一个,都属于中途夭折,以自缢的方式,来终结自己48岁的生命。她是不完整的,但这却完全来自于她自己的选择:“我并不害怕死亡,死亡是一个新阶段的开始,可能是很美丽的。”因为她觉得这是一种美丽,就成了她的向往,即使是残缺,但残缺也是一种美,或许比完整更美。
一、真人生:不与流俗的生活
我一直很信服朱光潜先生说过的一句话:“以出世的态度做人,以入世的态度做事。”因为这言简意赅的语言,道出的却是人生极复杂的道理。正如人生一世,草生一秋,那些常常叹浮生若梦的人,无论其是帝王显贵还是平民百姓,大都在参透一切苦厄之后,是把这话当做消极的思想来批判的。然而三毛,却在茫茫人海与滚滚红尘之中,把人生当作是可以回眸四望,可以当作一道绝美的风景来欣赏的女人。她看透生命但不看破,她以别人无法脱俗的心态去做着“出世”与“入世”的事情。这是三毛能够放下自在,能够享受生活,让人觉得她的生活精彩每一天。
因为喜欢生活在自己设计的圈子里,因为喜欢做着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她一直到离开人世的那一天,一直就有着一颗不与流俗的心。即使是在面对老师布置的“我的理想”的作文时候,率真的三毛还是真诚地将自己长大后要当一个捡破烂的人时候,老师所给予三毛的“奖赏”就是那把扔过来的黑板刷。虽然她庆幸那不太可爱的老师将黑板刷扔偏了,但最终也不能让三毛将拾荒者的梦想变成救济苍生的医生——在老师的威逼下,她将作文本上的理想改成了医生。三毛不喜欢数学,喜欢自己去图书馆看自己喜欢的书,于是她就逃学。长大了,很多人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为着房子车子票子而疲于奔命,物质文明使得世人为物欲所驱,而三毛却没有忘记人才是天地间最重要的存在,人的存在最重要的又是心灵的活泼和自由。所以只求简单平凡的三毛只想有一个平凡的人生,而正是这种“拙”的意境,却是三毛返璞归真的感悟,是在山重水复之中寻寻觅觅后的蓦然回首。即使是在浩瀚如海的沙漠里流浪,每一步都需要勇气,每一步都充满艰辛。然而她居于无尽黄沙之中,心中却没有荒漠。跃然于她的纸上的,不见一滴眼泪与叹息,而是一个对生活,对生命充满热情的女子。那些只有异域才有的风月,沙漠居民独特的人情风俗,溢于笔端,那是一幅幅妩媚多姿的图画,而此时的三毛,宛如转世的精灵,又如一只负载着对尘世、阳光以及生命狂热爱恋的鸟儿,不肯安巢,不知疲倦地展翅追寻她的蓝天和霓虹。
我常常在想,人生苦吗?苦。苦得不能想,一想就流泪。三毛一生也很苦,但是她从来不让读者感觉到伤悲。她知道苦,知道寂寞,但是她也可以指着仙人掌上的一朵花,告诉你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生命是如此璀璨,心灵是如此自由,希望是如此动人,真善美的力量是如此之大……因为三毛的感情,用她如同涓涓细流的文字一点点地向你涌来。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你无法忘记她。因为她是一个如此充满灵性又充满爱心的女子。她的生活很苦,她的身体很差,她的人生很悲,但是她却只把快乐传递给别人,而自己永远知难而上。从她所有的作品里,我们看不出一句空洞的说教,而是以自己最真实的心路历程去告诉读者或者感染读者。让我们不得不留恋她笔下的每个地方,不得不留恋她写下的每件事,每个人。三毛的每篇文章言于她的行动她的心灵,以“我手写我口,抒我情”来让我们看到另外的世界,并看到这么一个特立独行如同诗一般的女人,一个不需要战友的女战士。她仿佛一出生,就亲手打碎了制造自己的模具。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三毛了,或类似的人物。这是有着一颗不肯媚俗的心的女人,在滚滚红尘之中坚定了自己的路,也坚定了自己的梦想,并为了自己的梦想而一路爬涉风雨兼程。事实上,她在成就自己梦想的同时,也成了无数读者心中的梦想。
很多的读者都被她的文字所感染,很多的作家都充分肯定过她独特的价值,但三毛永远是三毛,她本身的行为本身就是让人叹为观止的,事实上她甚至超越了所有的评价:她的作品像诗,她的行为是诗。似乎她一开始出生,就注定是一个像诗一样集浪漫于一生的作家。在那个并不算浪漫的年代,这个把吃苦当作行乐的女人,一路行走一路歌唱,并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发出了人世间最经典的声音。这是一个有着传奇意味的女人,同日常的事物格格不入的风格以及造物主赋予她神奇的力量,三毛寻找并且达到了完美的清晰度。
二、真爱情:娶一个像你一样的妻子
在西班牙上大学的时候,读大学三年级的三毛认识了读高三的荷西。三毛见着荷西的时候,像触电一般,觉得自己今生嫁给荷西这样英俊的男孩,就是在虚荣上也是一种满足。
荷西对三毛说:“你再等我6年,6年后我们就可以结婚了,我一生的向往就是有一个很小的公寓,里面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太太,然后我去赚钱养活你,这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事情。”
三毛听后直想哭,但是她说:“荷西,我比你大6岁,我不会等你,6年太长,你也不要来缠我,你要来缠我,我会怕的。”
荷西不敢不听三毛的话,但是他将自己的屋子挂满了三毛的照片,一挂就是6年。6年后他们在马德里重逢了,荷西邀请三毛去他的家里,三毛看到荷西收集的她的照片,终于哭了。然后三毛说:“为什么照片黄了?”
荷西说:“阳光晒的。”
三毛又说:“你不是要我等你6年吗?”于是他们就在异国他乡结婚了。大荷西6岁的三毛,让他等了6年的三毛,在他们结婚6年后,荷西意外死亡,年仅30岁。
悲剧是什么?这是我浮出脑海的第一反映。
一千种人可以有一千种不同的诠释与理解。西方某哲人认为:“悲剧就是将美好的事物毁灭了给人看。”美的消灭,便是悲剧的诞生。而正因为了这种毁灭,才更体现了它超乎寻常的美好一面。生命与爱情,这两个一直为世人所讨论的永恒话题,在古今往来的历史中也曾演绎着一幕又一幕旷古绝世的爱情悲剧。三毛的爱情是悲剧,但是一个美丽的悲剧。作为一个性情中人、一个至情至性的女人,三毛把爱情看作是生命最珍贵的馈赠,她曾经这样对读者说过:“我的写作生活,就是我的爱情生活,我的人生观就是我的爱情观。”但可怜的三毛,总是无法与她爱的人长期厮守。初恋失败,未婚夫猝死,生死相依的荷西又葬身大海。荷西的离去,使得三毛曾经无法面对世界无法面对自己,她甚至觉得要追随荷西而去,至少死在他的怀里,至少可以死成一道风景,永远地湿润别人的视线,以及美丽与风光所有认识他们的人,还有路人。他们短暂的6年,是几乎可以用一生的光阴去回忆的时光:三毛是一个宁愿去沙漠里受苦也不愿呆在繁华都市的女人;而荷西则宁愿做修剪树枝的园丁也不愿做银行里数钱的职员。与荷西的相爱相守使三毛获得了生命的意义,并找到了生命的归宿。平凡婚姻中的相知相守成了三毛与荷西的爱情最真的见证,拮据日子里的相濡以沫让荷西与三毛精神永远像贵族一般的生活。荷西为了不打扰三毛写作,宁愿自己整夜失眠;三毛为了荷西能安然入睡宁愿完全放弃她钟爱的文学创作;为了丈夫的安全,三毛宁愿每天只吃一顿饭。然而,命运依然无情,带走了她心爱的人,带给了她撕心裂肺的痛楚:许多个夜晚,许多次午夜梦回的时候,三毛躺在黑暗里,思念荷西几成疯狂,……她总是在想荷西,总是在心里自言自语:“感谢上天,今日活着的是我,痛苦的也是我。如果叫荷西这样的活下去,那么我拼了命也要跟上帝争了回来换他。”
我想,世上有一种女人,可以为爱而生,也可以为爱而死。三毛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他与荷西,超越了世俗,甚至超越了爱情本身,而当所有的语言不可以再成为表情达意的词或句子,是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是的!对于他们,那些语言纯粹属于多余的东西。如果执着是可以成为最美丽的爱情信物,那么三毛所给予荷西的,就是让他在忘川里逍遥着一世这美丽的爱情信物。三毛做了荷西6年的妻子,竟成了他们在红尘中最经典的爱情示例。
三、真作家:一颗不肯媚俗的心
喜欢读书的那几年,读过很多把自己感动一塌糊涂的充满煽情的文字,但我一直就很疑惑,如果一个作家与他的文章一样,可以同样深刻地感染与感动着你,有没有这样的作家?携了书和笔漫游世界的三毛,将自己的一生的行动变为最美丽的文字,用自己的经历告诉读者,生存、生活以及生命的终极价值。这样的作家,才是真正的作家。三毛做到了。贾平凹也是这样说三毛的:“三毛对于大陆年轻人的魅力,任何局外人做任何想象来估价都是不过分的。许多年里,到处逢人说三毛,我就是那其中的读者,艺术靠征服而存在,我企羡着三毛这位真正的作家……”三毛的“真”在于她以自己的行动的方式,向读者诉说着她自己流浪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的经历和感受。三毛的人生,就是流浪的人生,也是文学创作的一生。即使是在健康极度透支的情况下,三毛也没有放弃她的写作。从她的游记散文《万水千山走遍》可以看出,她在36岁的时候已经因为长期的流浪而健康严重不佳。旅途的劳累艰辛和高原反应让她几乎晕倒在旅店里。在自杀前的一年的西藏之行几乎让她永远留在高原。三毛以健康和生命为代价,换取流浪和自由。
短暂一生的三毛,写下了大量的文字,从《撒哈拉的故事》到《稻草人手记》;从《哭泣的骆驼》到《梦里花落知多少》,三毛的作品,就是一篇篇坦诚的情感剖白。她没有用任何矫情的辞藻,也没有故作高深的行文,爱与智慧使得她在读者面前不诠释而又诠释了很多;从没有传道的打算却恰恰传道给了她的读者;不强迫别人,却带给别人的是自信自爱以及感恩的观念。她启发,但不灌输。她一生没有写过虚构的故事,只写自己。这是一个为公众超负荷燃烧的三毛,是真正的塌实的生活者而不是形式的追求者。她的作品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文学,她以自己特殊的写作风格和美学品质,真正地做到了文如其人,文即其人。
三毛生前喜欢引用泰戈尔的一句诗:“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但鸟儿已经飞走。”我想在许多颗心灵里,三毛这颗流浪于世却一直不肯媚俗的心,在人世间却留下了不灭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