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

姚常伟 散文 友情天地 2008-09-10 10:45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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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诙谐的笔墨描述与童年好友的“池塘聚会”。一段难以磨灭的童年往事。

一听到“咯哧--咯哧”的响声,我就知道他来了。他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堂屋的凉席上看屋梁上慢慢转动的风扇的叶片,叶片是三个瓣的,青黄色,上面沾满了一层黄褐色的苍蝇的蚊子的粪便,转动起来发出嗡嗡的沉闷的响声。祖父把风扇调到了最低档,说,风大了容易着凉,其实我知道祖父不是怕着凉而是心疼电费。每次给电工付电费时,他总是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一个劲儿地问,这个月怎么这么多电费呢?可没用那么多啊。电工总是笑笑,笑完了也不说什么,“嚓”的撕下两张电费清单。祖父就不再多问了,照旧付了电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笑着送人家出门,说,慢走,慢走呀!风扇调到最低档后,我有事没事都睁着眼睛看风扇,后来,我渐渐总结出一个规律,无论转动的多么慢的风扇,它转动起来的叶片速度总要比人的眼睛快好多倍。这么长期锻炼下去,我的眼睛日益明亮敏锐,就像鹰爪一样凶猛锋利了。

现在,祖父还在我旁边呼呼地打着香甜的呼噜。祖父年纪大了,呼噜声也跟着老了。但他的感觉却出奇的灵敏。我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读逃不出他的眼睛,用祖父的话说,你小子抬一下屁股,我就知道你想放啥屁。但祖父毕竟是人不是神,人总会有睡着的时候。现在,他已经睡着了,并且睡得很深沉:黑红的脸庞和粗糙的额头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粒,眼角也涌出了两团新鲜的黄蜡蜡的眼屎。睡到这程度,我知道他真的睡熟了。这时,董小光“咯哧--咯哧”的响声又在门外响起了。于是,我慢慢地爬起来,猫着腰,轻轻地放下脚步,一步一步量到门槛下;俯身,探头,往前一寸一寸地涌;先是脑袋,后是身子;舒了一口气,涨红的脸蛋终于恢复了原先的模样。董小光站在玉兰树下嘿嘿地笑,笑得空气一波一波地荡了过来。

走到玉兰树下,他还在诡谲地笑。

我说,董小光你怎么遛出来的?

他笑笑,说,我妈串门去了,爷爷还在歇晌哩,我瞅着家里没人就出来了。

我想今天他找我肯定有好事。但我偏不问他,故意嚷嚷着,我累了乏了,要歇晌哩,有事明天再说吧!

说完,我便做出了一副要回去的样子。董小光见我要走,赶忙说道,黄老邪今天不在家,黑娃还在歇晌哩!

我一听,乐了!扭过身来,捅了捅董小光的肩膀,说,董小光,你行啊!啥事都知道。

董小光摸了摸小小的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那咱们赶快找陈哲和三喜吧……

我们分头去了三喜家和陈哲家。街道里没有人,连只狗也没有的,知了在树梢拼命地号叫,树叶被太阳照射的只翻白眼,村子就越发安静了。陈哲家在村西头,三间厦房,门前立着两棵蓊蓊郁郁的梧桐树。陈哲的祖母和陈哲在梧桐树下铺了一张凉席歇晌。祖母睡在外面,陈哲睡在里面。我站在街道上学着董小光“咯哧--咯哧”的叫了三声。没有反应。于是,我轻轻地走了过去,跨到陈哲脚后,陈哲的嘴角爬着一串长长的涎水,把胸起的衣衫都打湿了一大片,仿佛一条虫子在吞噬树叶。我小声喊了几声,见没有反映,便顺手检了一截树枝,轻轻地挠了挠他的脚心,这一挠,果然醒了。

陈哲醒来时眨巴着一双惺忪的眼睛。

陈哲眨巴眼睛的时候嘴角的涎水像蚕一样扯出一条透亮的丝。

他刚要张嘴,我连忙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望了望陈哲婆婆,又指了指北方,然后便悄悄拉着他遛回了街上。

走在街上,太阳软软地卧在头顶。

睡醒后的陈哲异常活泼,嘻嘻地问我,是不是抓鱼啊,都有谁啊,黄老邪今天没在家吗?我说,去了不就知道了。陈哲余犹未尽,还要问。我便蹬蹬地跑了起来。一气跑到水娃家的那棵老槐树下。这时,董小光和三喜也赶来了,三喜手中掂着两根黄瓜,看见陈哲,呦呦地叫了起来,早知道你来,我就不来了。陈哲“唰”的一下变了脸,说,咋了,我就来,凭啥我来不成啊?两人顿时咬做一团,面红耳赤的。我和董小光站在一旁嘻嘻地看,笑着说,两头犟驴栓不到一个槽上啊。两人一时没了言语。

六月的天,热得出奇,刚在街巷里还没觉察到多么热,出了街巷走在路上浑身立马一团燥热。路是土路,灰尘半脚深,一脚下去,“扑”的一声,整个人就开始腾云驾雾了。四个人就像四匹脱缰的野马,达达地飞驰在崎岖顽皮的乡间小路上。

黑河口以东三十米远处的墚子(用来抵御洪水的,貌似条状的黄土山岗)头上那间孤零零的厦房就是黄老邪家。黄老邪和我祖父是同辈人,在家排行老六。父母在我们身边时,我们会恭恭敬敬地叫他黄六爷,喊,黄六爷好,黄六爷去哪哒?黄六爷在家里喝杯茶吧……父母不在我们身边时,我们就远远地藏在他背后,喊,黄老邪!老黄鳝!掉进渭河烂河滩……这个绰号是董小光取得,起因是董小光那次偷鱼被黄六爷逮住之后送回了家,挨了爷爷三个小时的罚跪。这之后,董小光就对黄六爷恨之入骨了,黄老邪的绰号也就在我们中间叫响了。

穿过一片茂密的桃林,再翻过一堵长满青草的墚子,就到了河滩地了。河滩地以北墚子以南的这块地方就是黄老邪的三个荷塘和一个养鱼的池塘了。这时节,正是荷子疯长的季节,站在墚子上满眼都是翻滚着乳白的墨绿的荷叶的波浪,一朵朵鲜艳的荷花仿佛是裹着红头巾的山村俏妹子,亭亭地隐匿在半黑半白的疯狂翻滚的荷浪中,妖娆地闪耀着,惹的口水津津的在嘴里打悬。四个人就像四张哗哗做响的旗子,一口气从墚子上连滚带爬骨碌碌地隐藏在碧绿的荒草和碧绿的荷塘中。脱去衣服和裤子,黑白分明,太阳照射在瓷实浑圆的肩膀上,反射出一束束银白的光芒。我和陈哲去池东,董小光和三喜去池西,从水草丰盈的池边下了水,四个人都没敢吱声四种不同的叫声却都不约而同地响起。我瞪了陈哲一眼,陈哲瞪了三喜一眼,三喜翻着白眼看董小光,董小光看了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又“咯哧——咯哧”地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池水冰凉,幽微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阳光的碎影子。我们咬紧了嘴唇,一下,一下。当整个身体完全沉浸在水的怀抱时,一阵激爽过后,身上的鸡皮疙瘩仿佛触了电一般从脚跟像辫蒜一样咕咕咚咚一气子冒到头顶。接着,每个人的鼻子里很快发出了几声“啪---啪”的脆响。四个人捂着嘴巴咯咯地笑着,便各奔东西了。

按事先商量好的,我和陈哲去摘莲子,董小光和三喜去捉鱼。池东的莲子比拳头大,我们在长满莲子的池塘里扶着一根根荷子的长茎慢慢前行。头顶是将阳光遮挡的相当严实的荷叶,仰着头可以清晰的看见荷叶明明亮亮的脉搏。脚在淤泥里慢慢地趟,淤泥不是黑色的,而是淡淡的黄,上面铺了一层细碎金黄的沙粒,阳光直射到水面时可以清晰的看到脚趾间涌出的一小股黄黄的如同蚯蚓一样弯弯曲曲的淤泥。黑色的小蝌蚪和红色青色白色的小鱼不时撞击在小腿肚子上,痒痒的,十分惬意。池塘里氤氲着一股幽幽的令人神往的神秘气息,我们扶着荷子的长茎,一直往里走,在黑与白构造的空间里,在弥漫着荷花清香的水面上,两颗小小的黑脑袋宛如两颗小小的漂浮在水面上的西瓜蛋儿,忽沉忽浮,将平静的水面一寸一寸割碎。

这时突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响,我和陈哲吓得当即不敢出声,向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这时一只青蛙忽然从我们的头顶跳下,溅了我们一脸清水。水面此时也多了一条条深浅不一的皱纹。

什么声?你听到了吗?我吓的浑身直哆嗦。

陈哲紧张地说,好像有人说话。

我们突然感到一丝莫大的恐惧。脑子里立刻闪现出黄老邪那张黑瘦的如同干丝瓜瓤子一般丑陋的脸和那双像牛一样突兀的眼睛来。陈哲一下懵了。看了看我。问,怎么办?黄老邪来捉我们了?我也被吓的六神无主,一颗悬浮的心好像在半空打秋千。我正准备说潜进水里。突然那种尖锐而舒缓的响声又在耳边响起了,我们赶忙闭了嘴,竖起细而长的耳朵静静地听。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响,似乎是隐藏在水里的某种动物在打呼噜,又好像一只环绕在耳边的蜜蜂在嗡嗡地采蜜,让人即害怕又难受。我和陈哲相互望了望,决定冒险去看看。

遁着声音的来源方向我们慢慢地趟了过去,在一处有着极深的池水极密的荷子丛中,我们停了下来,拨开最外面那几株墨绿的荷茎,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散发着一股股令人沉迷的芳香。蓝天白云之下,显得万分迷人。而此时,那股尖锐而舒缓的响声又一次响起了,从密不透风的油菜地里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陈哲勇敢地钻出了池塘,拨开紧挨荷塘的油菜的茎蔓,小心翼翼地钻了过去。我蹲在水中,用荷叶遮住裸露在太阳底下的小小的脑袋。紧张地看着陈哲一步一步爬了进去。

良久,我才小声问道,看见什么没?

陈哲没吱声。半晌,才钻了出来,嘻嘻地向我眨巴着眼睛,脸上闪耀着一层层诡谲的笑容。他向我招了招手,小声说道,过来,你过来看看。

我爬出水面,沿着他刚刚进去的路线小心翼翼的钻了过去。油菜地上面遮天蔽日,非常隐秘,下面除了一些歪歪斜斜的茎蔓,异常开阔。我跟着他爬了一圈,就越来越清晰地听到了那股嘤嘤的尖锐而舒缓的响声。遁着陈哲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二十米远处的那片油菜花下覆盖着一黑一白两截起伏不定的躯体。原来,那种响声的来源就在这里。陈哲望着我,捂着嘴巴咯咯地笑,而我满脸通红,心跳嘭嘭,傻傻地看着那两截黑白相间的躯体像秋收时节谷场上忙碌的打谷机一样起起伏伏,发出低沉而美妙的喘息声。我的下身陡然迅速膨胀,大脑被一股灼热的气息包围,在迷迷糊糊中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大人的身体小孩子是不能看的。我赶忙闭上眼睛,依依不舍地催促着陈哲快走!当我和陈哲转身刚要离去的时候,那边似乎觉察到什么了,随之身后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突然尖叫起来,因为那截白色的躯体正是董小光的母亲。顿时,一股热乎乎的鲜血涌进大脑,我险些昏厥过去。

董小光的父亲1988年冬天在贩运水果时死于车祸,第二年春天,董小光的母亲便向小光爷爷提出要到广州打工的想法。那时,小光还小。小光爷爷也没有拒绝她的要求,只是指了指不远出正在玩尿泥的小光,问道,那孩子谁管呢? 董小光母亲看了看玩得正起劲的小光,叹了一口气,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嘤嘤地向厨房走去。这之后,小光母亲再也没有提过外出打工的事了,但村子里却传出了诸多闲言碎语,说,刚刚死了汉子就耐不住寂寞了,一双狐狸眼骚得一天到晚闲不下……当时,董小光不知道什么意思;几年之后,他已经长大,当别人再这样辱骂自己的母亲时,他就张着嘴回骂道,你们才是耐不住寂寞的骚娘们!可这样骂过几次之后,他就不再骂了。因为董小光好几次确实看到当祖父没在家时总有陌生男人在家里进进出出。董小光也就是从那之后开始学会了“咯哧--咯哧”地向人打招呼了。

回到池塘,陈哲还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阳光照射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我问陈哲,你刚才看见什么没?陈哲笑了笑,张了张嘴,一副很兴奋的神态,说,我看见董小光他妈了,还看见刘明程他爹了,看见刘明程他爹和小光他妈在油菜地里骑大马了……陈哲还要说,我瞪了他一眼,说,陈哲,咱俩是不是朋友啊?陈哲被我问得莫名其妙,说,那当然是啊!我又说,那你听我的吗?陈哲说,当然听了。我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今天我们看到的事情,给谁也不要说,特别是董小光,要不我以后就不跟你玩了。陈哲不愧是我哥们,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我又问,你知道什么了?陈哲就像背《桂林天水甲天下》似的说到,今天我们看到的事情千万不要对别人说,特别是董小光,要不我以后就不跟你玩了,不,是你不跟我玩了。陈哲说话时爱眨眼睛,这一眨,我就高兴了,说,还是你够哥们!陈哲嘿嘿直笑。

池中央又响起了“咯哧--咯哧”的响声,一听到这声音,我们便拨开池水欢快地游了过去。刚到池中央,就看见他们每人手里都攥着两根水草合成的绳子。绳子一头握在手里,另一头没在水里。见我和陈哲过来了,两人“哗”的一扬手,四串如银子一般雪白的鱼儿呼啦啦地钻出水面,然后挣着身子往四面八方飞了起来。刹那间,给我一种白鸽起飞的错觉来。陈哲也不甘示弱,抖着两串莲子,神采奕奕。

钻出水面,迅速爬上墚子。我们又恢复了先前的调皮样子。董小光激动地向我们讲述他如何一把抓住两条大鱼,那鱼又是如何之狡猾却从他的手里遛走了。三喜还要夸张,说他正捉两条鱼准备穿绳子,忽然感到脚下有些异样,往后一退,却把两条鱼死死地踩到了脚下。他正纳闷怎么穿鱼呢,忽然,一条红色的鲤鱼迎面游了过来。他张开嘴只一下便咬住了。我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问,那怎么穿进去的?三喜不无遗憾地唏嘘了一声,后来全跑了,一条也没捉住啊……我们听他这么一说,又嘎嘎地笑了起来……

荷塘以西,墚子以北,翻过小黑河桥,穿过二三里长满芦苇的密不透风的丛林就到了渭河。这时节,渭河肥实得略显臃肿,仿佛身怀六甲的孕妇,近百米宽的河床摇摇晃晃。河的两岸是一望无际的河滩地,歪歪斜斜地站立着几株被沙子包围的小树,仿佛渭河的保镖,又像渭河最为亲密的伙伴。沿着芦苇地再穿过南北长约300米的一条沙路。远远地,就可以看到河的北岸横着一条七八米长的鱼船。一个老艄翁安安静静地坐在岸边的那棵老槐树下,头戴斗笠,身披一件脏兮兮的汗衫,嘴里噙着一杆二尺长的乌黑发亮的长烟杆,悠悠地吸烟。临到岸边,董小光早已迫不及待地脱光了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探出脑袋朝着北岸大声叫喊着,老艄翁!老艄翁!这老艄翁原来早已和我们熟识,听到喊声,立马跳上船,一边乐呵呵地将烟杆插在腰间,一边把槁轻轻地往岸上一点,那船便箭一般地飞快地驶了过去。水面立刻翻卷起了一层层黄色的浪花。

你们这群小崽子,不在家里好好呆着,大大热天跑到这里干啥子?老艄翁将船靠了岸,一边卸斗笠一边满脸笑容地问道。

我们想你了……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赶忙跳上船,三喜撑槁,陈哲摇橹,换下的老艄翁坐在船舷上抽起了烟,乐呵呵地看着我们几个小萝卜头忙来忙去。我从用衣服做成的临时包袱里捧出一大捧白生生的早已剥好的莲子,擎在他的面前,笑着说,老爷爷,我们今天特地来孝敬您的,您看。这些莲子可都是新采的,嫩得很啊,可香了,您尝尝。说着,我就给老艄翁的手里抓了一大把,三喜他们也嘻嘻地嚷着说,那莲子可是太阳变的呀。老艄翁嘿嘿地笑着,黑瘦的皱纹顿时抖落出一道道灿烂的阳光。老艄翁捏起一个莲子眯着眼睛放在太阳下面照了照,高兴地乐不笼嘴,啊呀,这些小太阳啊,多像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像太阳了,啊哈,我有一大群太阳儿子喽,哈哈哈……老艄翁一扬脖子,十来个小太阳哗啦啦地滚进了他的嘴里。不一会儿,嘴角便流出了白生生的汁液,散发出股股浓郁的清香,老艄翁的脸上也泛出一层明晃晃的金光来。

小光这水鬼跑到那里去?老艄翁抹了一把嘴角涌出的莲子汁,这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小光让大鱼给吃了。陈哲一边摇橹一边笑着说道。

我们也嚷叫着喂鱼去了。

陈哲刚说完,忽然“啊”的尖叫一声,我们问,咋了?陈哲带着哭腔说道,撞着水鬼了,橹被咬住了。我们用手摇了摇,那橹果然纹丝不动。这下,我们全都变了脸。老一辈人说,船家撞到水鬼,三年之内不得摇橹撑槁;大人撞的到水鬼,一年之内不可涉水;若是孩童撞着水鬼,则要燃香燃蜡面壁思过整整七七四十九天。若不然,就会遭到雷神的鞭打。我们顿时吓的不知所措,痴痴地望着老艄翁。老艄翁将烟杆慢慢地从腰间拔了出来,重新装了一烟锅黄亮软绵的烟丝,悠悠地不慌不忙地用两只灵巧的手摁在烟窝子里,又“啪”的一声点燃了烟,鼻腔里顿时喷出两股浓烟,说道,不用怕,这水鬼一遇到童子尿就会现原形。

我们就纷纷脱下红的绿的黄的小裤衩,对准橹头下沉方向集中火力撒去。果然,一泡尿还没撒完,那橹头就从水中翘了起来,接着,水面一阵混乱,须臾,只听哗哗的几声水响,紧接着一个黑头白身的家伙“嘿嘿”的从水面钻了出来。我们定睛一看,原来是董小光这厮,吓死我们了!于是,大家一齐叫着骂着把他从水中捞了出来,摁进船舱就是一阵好打……

进舱,摇橹,将捉来的鱼剖了肠肚,用荷叶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三喜从岸边挖了一大坨黄泥,又糊了个遍。陈哲生火,炉子不大,火苗却熊熊地往外窜。炉子上放了一张用铁丝编制的网,泥好的鱼便齐棱棱地摆放在上面。熟了这面,翻过来烤那面。老艄翁的故事还没讲完,鱼就飘香了。几个人一起动手,用新鲜洁净的碧绿的荷叶裹了鱼端在手里,嘻嘻地吃了起来。老艄翁吃鱼的样子很漂亮,胡须一抖一抖,那细小的鱼刺便从嘴角一根一根地溜了出来。鲜美的鱼肉散发着诱人的浓香,我们一边吃一边相互打闹着,咯咯的笑声伴随着鱼肉的浓香远远地飘向了遥远的天际。

吃完鱼之后,老艄翁嚷嚷着累了要到舱里歇息了,叮嘱我们少玩一会,太阳毒。我们一边大声应着,一边悄悄地商量这次比赛的奖品怎么分。三喜说,谁第一,今天抓的鱼就归谁,第二名的奖品是所有的莲子。三喜说完,董小光第一个举手赞同。我也紧接着举了手。陈哲却吞吞吐吐,说,这恐怕不合理,这些莲子和鱼都被第一第二名得了,那剩下的人怎么办呀……三喜还没等陈哲说完就恼了,说,怎么就你事多,有本事你也得第一呀!我们也起了哄,说,陈哲就这样吧,如果你没得到我们会给你分得。别担心啊!陈哲众口难辩,赤红着脸,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动了动嘴却什么也没说。而此时,小光早已迫不及待的脱光了身上的衣服,赤裸裸地站在船舷上,黑不溜秋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现着生铁一般油亮的光泽。

一声清脆的哨响过后,四条美丽的弧线一跃而入……

挥臂,倾身,如青蛙一样奋力地蹬着双腿向前游去……

这时,岸边有人大声喊叫:“小光,小光……”董小光回过头去,我们也停下了。岸边站着他妗子,她一边大声叫喊着小光的名字一边不停地挥手示意他赶快回去,看着她那焦急的样子,我们便催促小光赶快过去看看怎么回事。董小光 “咯哧--咯哧”的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极不情愿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看了看我们,说,等着我,我一会就回来。说着,一各猛子就无影无踪了。

一会儿功夫,他又游了回来。我们问他有什么事吗?他气喘吁吁地说,没事,没事。说没事的时候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我看了看陈哲,陈哲看了看我,我们心里陡然一下紧张起来了!我问小光,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陈哲也说,你还是跟你妗子回家看看吧。小光一动不动。三喜却不耐烦了,说,你们今天怎么了,小光不是说没事吗?你们是不是想让他回去然后你们独享第一第二呢。董小光没有回答我们的话,说,开始吧!

说着,他一个猛子钻出了好几米远,三喜紧跟着也钻了出去,我看了看陈哲,小声问,你没跟小光说什么吗?陈哲摇了摇头说,没有啊,我怎么会说呢。我发现小光有点不对劲,我说。陈哲眨了站眼睛,我也觉的有点问题。这时,董小光和三喜已经游出了五十多米远。美丽的浪花在他们身后此起彼伏,晶晶闪耀,仿佛两条银白的鱼。

我和陈哲正准备扎猛子,岸边突然又涌出了好多人,各个满脸汗水,神情慌张。远远地,又听见他们在叫喊小光的名字。我和陈哲游了过去。看到小光的舅舅和几个姨娘失魂落魄地喊到,小光呢,快让他回来啊,爷爷要杀妈妈了。我和陈哲听到之后“啊”地尖叫起来,怎么会呢?小光的妗子抓住我们的肩膀带着哭腔说到,快去啊!快把他给我叫回来啊!

我和陈哲赶忙去追董小光,那时小光的祖父和叔叔们已经把小光娘用绳子捆了过来。河岸也围来了一群群看热闹的村民,他们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握着镰刀,有的还悠闲地拿着蒲扇。小光的祖父眼睛赤红如铁,向外喷吐着辛辣的怒火;他的几个叔叔也满脸杀气,他们用绳子捆着的董小光的娘,手中握着一把干裂的花椒刺刷,董小光的母亲被他们推搡着走在前边,她耷拉着脑袋,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和脖子上,眉眼看不清,衣服的前襟撕扯开了一大片,露出半拉微翘的乳房,乳房上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条条红色的血印。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后来听村里人说,那天中午——也就是我们去找老艄翁路上的时候,董小光的妈妈和刘明程他爹正准备在墚子口分手,却被小光的祖父和几个叔叔当场抓住了。原来那天中午小光的祖父根本就没有睡着,他专等小光妈妈离开家之后,才叫起了小光的几个叔叔跟踪了过去……后来,果然在墚子口等到了他们,老人当时险些气晕,抓起锄头一把就砸了过去,刘明程他爹当即折了一条腿,小光娘也被几个叔叔连拉带扯地弄回了家。

回到河中时,小光已经游到了终点,我和陈哲赶忙追了过去。渐近董小光时,我们大声叫喊着,小光,快过去啊……小光站在河中央向我们看了看,一转身游到了河的北岸,接着很利索地沿着河岸爬了上去。河的北岸是正在修建的水坝工地,此时工地上的民工都已回到工棚了,凌乱的工地散乱地堆放着钢筋、水泥、铁管、夹板等器材,阳光直射在上面,反射出一道道暄白的光芒;而河的南岸,一望无际的芦苇丛在阳光的的照射下,却越发黑硬起来。我们看着董小光一步步地爬上了那个离水面十多米高的钢筋板架上,全都屏住了呼吸。

这时,三喜也游了过来,发现情况不妙,正准备潜到小光脚下去时,老艄翁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船头上,大声叫喊起来,不要靠近水坝!危险!

董小光已经站在了钢筋板架的边缘了,板架下面是掏挖泥沙留下的深潭,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或许比张耳潭还要深吧。随着董小光一步步地临近,站在河岸的人们全都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唏嘘声,董小光的祖父和几个叔叔、妗子全都惊恐地望着夹板,颤抖地大声叫喊着;董小光的母亲也早已失控地趴在了河边,泪水和泥沙将她的脸和头发糊得一塌糊涂,她声嘶力竭的呼叫声随着渭水巨大的水流声而逐渐微弱。

一股沉重的气息压迫着我的胸腔,渭水发出了汩汩地令人恐惧的呜咽声。太阳挂在天空,扯出千万道赤红的光芒,射向这片死寂的天空。

游到离董小光最近的地方。我疯了一般喊,小光,小光,快下来。

一条黑色的狐线镀着一层金黄的光芒从高空“啪”的一声落入水中。周围响起了巨大的呼叫声,其中夹杂着尖锐而鲜亮的嘶鸣。

水面慢慢平静,涟漪渐渐收缩。在汹涌呼啸的渭河中央,我静静地站立着。昏黄浊裂的河水仿佛一只长着翅膀的乌鸦,从我耳边匍匐而过。河底的泥沙粗糙硕大,拍打着我细小瘦弱的身子隐隐做痛。阳光从头顶平铺而下。我看见露在水面的三喜和陈哲的小小的脑袋好像两颗载沉载浮的小太阳,他们颤抖地摇晃在浑浑噩噩的河面,将四周昏黄浊裂的水面映照得金光闪闪。

河水流哗哗地流淌着。一条条深黑的皱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我想,这该是今夏第一个水鬼了。在黄沙蠕动的河底,在一望无际的辽阔的河面又该多了一条生灵的魂魄了。我回过头看了看远处又黑又硬的芦苇,看了看仿佛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神情恍惚的人们。我就忽然感到浑身发冷,头皮顿时酥麻起来,仿佛身后附着一个鬼,于是拔腿便跑,可怎么也跑不出这又宽又长的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