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客山村
朴素的乡情时常让人的思念梦回故乡。
一辆手扶拖拉机歇斯底里地从黄土路上回家,前几天下过的一场大雨,在黄土路上留下了深深的小沟。拖拉机的车厢里什么也没有,可是它就像装腔作势一样地吼叫,刺耳的声音似乎要把整个山谷喊震动了。
就是在这样的山路上,我陪朋友回家。本来有一条比较好走的路,可是遇上了铺水泥路,车只能曲里拐弯地到处寻路走。那辆手扶拖拉机是我们在一个岔路口遇到的,司机是一个憨厚的庄稼汉,他热情地告诉我们应该怎么走比较合适。
捷达车行走在山梁上,那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原就像连绵不绝的云海一样,不同的是云海是白色的,而它是由黄土地、绿庄稼构成的。如果不顾虑脚下的道路,我真有些忘情于这如诗如画的山村了。
这里的人们都居住在鼻梁一样的山梁上,在云海一样的高原上,朋友找到了自己的家。我觉得走进这样的地方,就像走进了诸葛亮的八卦阵一样,那里都一样。在这里寻找道路,要比在城市里寻找道路艰难得多。在上大学的时候,我总是在城市里迷路,从一个商场出来,就找不到东南西北了。有个从这个山村出来的朋友说,他从来没有迷过路,他说他会记住明显的标记。我想他就是在这个山村里练就本事的。后来,我出门多了,也就慢慢地不迷路了。
八月的山村是迷人的,麦子和油菜已经颗粒归仓了,洋芋等农作物还是郁郁葱葱,山洼里生长着杨树、榆树等一些耐活的树木。这些树木不需要浇水,把枝条插进土壤就活了。在路上,我看见了它们露出来的根虬枝盘旋,而且在上面又发出了枝叶,繁衍出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我所在的那个城市的树木,人们就像照顾婴孩一样管理它们,可是也有好多死亡了。是不是城市的树木也像城市的孩子一样被娇生惯养了,越来越没有了独立生存的本事。我看着那一棵棵树木,没有被它们妆点的美景所陶醉,而是被它们倔强的生命所感动。
山村的人们是朴实的,知道消息的亲朋好友都会陆陆续续地来,问询一些朋友在外地的生活。他们交谈是那么的朴素,夹有爽朗的笑声。听说朋友第二天就要走了,他们先是挽留他多住些日子,看他去意已决,就各自回家准备饯行了。他们的饯行和接风是一起的,山村人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就是宰一只自家养的鸡给客人,心里就踏踏实实的了。我们到的那天晚上,就有两家请我们到家里作客了。
第一家是朋友的叔叔家,就在他家的后面。我们是傍晚时分去的。他的婶子是一个快言快语的人,总是说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大部分是说孩子们如何调皮捣蛋的事情。说朋友的两个三四岁的侄子在没有大人的时候,怎么挖了面粉在台阶上做饭;又说那个被娇生惯养的孩子一哭就没个停,是老爷爷的一板子彻底改掉了他的坏毛病等等。她说得眉开眼笑,说到开心处,大家也被逗乐了。
然而男人们的谈话总是围绕着孩子上学的事情。在七八年前,这里不重视孩子上学,当时政府拿出奖惩制度也没有产生多大的效果。人们觉得读书没有出路,主要是教学质量太差,孩子上学没有几个能够考了大学,离开黄土地谋得工作。现在这样的观念已经改变了很多,家家户户最关心的就是孩子的上学问题,我觉得这是山村最大的进步。
最让人赞叹的是,有几个从这个山村出去的商人和干部职工联合筹资30万元,设立了一个贫困学生助学基金。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已经拿出10万元资助了30个贫困学生。虽然在发放助学金的时候,有一些不尽人意的腐败成分,但是大家对于这个善举还是交口称赞的。万事开头难,但愿这个助学基金能够资助山村的孩子越来越多地走出大山,把幸福带回大山。
从朋友的叔叔家出来,我们又去了他的堂哥家。外面一片漆黑,我只好用手机照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他们黑灯瞎火地如履平地。朋友开玩笑说,这里的人们就是闭上眼睛,也能够在满山满洼走路。这个虽然有些夸张,可是我还是见识了他们脚上的真功夫。
他的堂哥四十岁了,已经留了胡须,他比我年长一岁,可是看起来要比我大四五岁的样子,他在另一个山村的清真寺做阿訇(教长)。他的儿子在李家峡水电站上班,女儿已经上高中了;我的女儿才上初中,儿子还在幼儿园上学前班。他说那个村子只有四十多户人家,他每年的收入2000多一点,这些收入连他回家的摩托车油钱都不够。可是他还是留守着那个清真寺,犹如这茫茫黑夜中微弱的灯光,给人们温暖,给人们力量。面对于他,我年轻的面容显示的是我的幼稚,我优越的生活显示的是我的软弱,我拥有的名利显示的是我的贫困,而我满腹的学识显示的是我的苍白。
到了晚上,山村里的人们除了看电视,就没有别的活动了。老早人们就关了橘黄的灯泡入睡了,到夜里10点的时候,整个山村的灯光屈指可数了。
清晨,阳光还没有普照在山村的时候,我被断断续续的吆喝声唤醒了,那声音是那么的遥远,又是那么的亲近。我走出大门,站在平坦的麦场边上。袅袅炊烟给山村披上了个青色的薄纱,山村就像戴着纱巾的穆斯林少女一样,是那么的神秘、那么的清新。我循声寻找那犁地的人,可是我没有找到。当年,父亲就是这么吆喝着骡马或者牛,用银亮的犁铧翻开一片片肥沃的土地,用自己的一生播种汗珠、收获血汗、养育子女。现在父亲已经离开我十四年了,我在怀念中享受着他带给我的孤单和幸福。我延续着他的生命,这份与生俱来的情感,怎么一个爱字了得呢?
离开山村的路上,我看见了好多手扶拖拉机拉着新麦、新油菜籽到磨坊去。明净如泉的阳光中,车厢的麻袋上坐着男人、女人和小孩,他们被风吹日晒的红脸膛是那么的健康,他们心想事成的笑容是那么的幸福。那些拖拉机振聋发聩的声音,就像是此起彼伏的号子声,激励着人们奋勇前进的步伐。
我突然想起,一个星期之后,就到了穆斯林的斋月了,他们是在忙着准备过斋月了。在为期一个月的斋月里,他们就和全世界所有的穆斯林一样,怀着一颗虔诚感恩的心,在灿烂的阳光没有出来之前播种希望,在满天的星斗来临之时祈求收获。过了斋月,就是穆斯林最大的节日—尔德节了。那时节,欢乐和喜悦将像这灿烂的阳光一样,普照在每一个虔诚的穆斯林兄弟姐妹的心中。
身后一条引领小康的水泥路正延伸到山村的角角落落。那一刻,我似乎已经闻到了新麦和新油做的油香(油饼)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