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童年有些时光在姑妈家度过,那里有一望无际的湖泊,湖里长着齐天碧的荷叶和映日红的荷花,疯长的篙草里时有野鸭出没,湛蓝的天空高远辽阔,朵朵白云像棉花糖一样,目光可以自由舒展,当然那时不会吟;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只知张开双臂惊呼;好大啊,好好看呀!
更让我叹服的还是住在湖畔姑妈的儿子,我的表哥,一个大我五岁的男孩儿,那时在我眼里,表哥是无所不能,无事可惧,无往不胜的,他能撑一支长篙,在平滑的湖面上如箭而去,能在深不可测的湖水里扎一个猛子,瞬间无影无踪, 然后浮在遥远的水面用戏谑的笑容回应我焦急的呼唤。他能用一顿饭不到的工夫摘来几一大串绿莹莹的莲蓬,用荷梗穿着,像沉甸甸的葡萄,还有鱼,鸟蛋什么的,变魔术似的亮出一个又一个惊喜来,更有趣的还是晚上去捉泥鳅,只可惜他很少带我去,当他们几个男孩儿约好了时间,在准备工具时,我就在旁边苦苦央求,他置若罔闻地扎着捕鱼的火把,半天才不耐烦地说一句,你去有什么用,你会什么,是的,我确实什么都不能帮,那些都是男孩子的技术活,情急之下我脱口一句,我眼睛大,如果你们回来时,火把熄了,我可以帮你们找路,小孩子们瞠目结舌,大人们笑成一团,最后还是姑妈开了金口,要表哥带我们去,我如遇大赦地提起鱼篓,进入角色,象一个三流水准的演员有机会进入好莱坞一样,虽然是一个配角,但能参与也能让人欣喜若狂,夜色里的水乡神秘深邃, 我跟在他们身后,在路上时还嬉笑逗闹,到了田垄,一个个变得严肃起来,初春季节的稻田整得平平整整的,早稻还没有插上,火把一照,就能看到鳝鱼躺在清清浅浅的水里熟睡, 似乎垂手可得,但其中的技巧不少, 打火把的人要不高不低地擎着,太低了,会惊醒了鳝鱼,太高了,会让夹鳝鱼的人夹不准要害,表哥是夹鳝鱼的能手,很少有鳝鱼在他手里逃脱的,开夹子,伸入水中,咂的一下,就只看到鳝鱼在夹子上挣扎了,整个过程快,狠,准,一气呵成。整个水乡遍地都是宝,不只是宽广的湖里孕育莲藕,清浅的稻田有鳝鱼,就连小小的沟渠都能给人带来惊喜,天气炎热时,表哥就带着我们一群小不点,任意取一小沟,家里舀水的瓢,水桶都排上用场,首先取泥土截取其中一段,再将水舀干,慢慢就能看到鱼在其中时隐时现了,也不是每次都是这般顺利,有时眼看就可以去捉摸鱼了,突然,堤岸不堪负荷,溃口了,刹那,惊呼声,埋怨声,水流声,不绝于耳,表哥一跃上前,两手翻飞,搬运泥土,沉着应战,让人叹服。而如今刘翔跨栏飞跃的一下也难引起当年一样惊服了。
成长拉开了彼此的距离,时间并不因为那些无邪的欢趣而止步。读书,工作,结婚,生子,童年一切逐渐落满尘埃,从母亲那里辗转得知,表哥过得不好,双腿风温严重,干不了重活,第一个老婆耐不住穷困去外地打工后一去不复返,丢下两个小孩子给表哥一人承担,现在的老婆也是离过婚的,带一个小孩到表哥身边来后,又生了一个,生活更是困苦,去年春节回家顺便去望他,对我的到来表哥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惊喜,眼神有些躲闪,倒是他现任老婆夸张地叫,唉哟,买这么东西来做什么哟,几个高高矮矮的小孩子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张望那些花花绿绿的礼品包装,表哥家里的还是原来的平屋缩在周围的楼房中间,显得有点寥落,他闷着头吸着烟,他老婆倒杯茶进来,用手使劲地扇扑面而来的烟雾,倒豆子似的叫,吸,吸,就知道吸,你没看到别人家里男人都在外面赚大钱,你就窝在家里吸……表哥还是垂着头,一言不发任她数落,看来表哥已经习惯了他老婆不分场合的斥责,我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告辞,表哥送我至湖边,冬季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依稀看见一个健壮的小男孩在湖面伸出一只黝黑的手,笑嘻嘻地说,哈哈,我在这儿呢,我回头看表哥,不到四十岁的脸上满是皱纹,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问我,在外面还好么,我心里涌起一陈酸涩的温暖,表哥还是原来单纯朴实的表哥,只是命运之手翻云覆雨,让他无法招架。我不忍再看他,快步地走开,还是让我记得那个低头弄莲子的男孩儿吧。那个让我的童年充满欢笑活力四射的男孩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