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

打电话回老家，问候过母亲后，问起老奶奶可安好，母亲叹息说，老奶奶前两天好危险，突然晕眩，输了几天的药水，今天刚好一些。刚才她都还在说，以为这次会见不到你了。听到这儿，我不禁哽咽。老奶奶今年八十六岁的高龄了，我也知道，生老病死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但依然不敢去想象一定要我真实面对的时候。每次母亲来电话，我心里就闪现这样的念头，是不是老奶奶……拿手机时手就有一些发软。

远离家乡，来到深圳，我的人生阅历似乎丰富了很多，虽然其中酸甜苦辣，有时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我依然喜欢这样的经历。唯独对老奶奶的一份欠疚却日益加深，在老家工作时，我最多一月去看老奶奶一次。会买上一些她爱吃的点心或者是一些平常的老年人衣服，喜欢看老人家打开包裹欣喜而嗔怪的表情。她会穿上新衣和我一起去菜园里摘菜，碰见同龄的老人时就扯起衣服给别人看，这是我孙女给我买的，在别人的夸奖声里喜笑颜开无限满足。

去年春节回去，越发感到时光冰冷如刀，老人的听力视力大不如从前，很近距离地看我，也还是说不怎么清晰，究竟是胖了还是瘦了呢，她在口里喃喃自语。只有用一双手抖索地在我脸上抚摸。摸索到我的衣袖时，急切里说，怎么没有穿棉衣，接着捏住我的手，又自顾地安慰自己说，还好，手还蛮暖和。对我带来的点心和衣物也不再感兴趣，只是拉着我的手，紧挨着坐下。好像怕我突然消失一样。在老家的日子，我几乎没有出门，很多时候，家人们都去玩乐去了，我和老人就在堂屋里支起一个小小的火堆，听老人话家常。老人的记忆还是很好的，我对童年和青少年时的记忆都是影影绰绰的，而老人却是一件件一桩桩如数家珍。说到有趣时，会轻轻地笑出声来。舒展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现出温暖的红色。曾经对我的付出和疼爱让她回忆起来无比的惬意。在老人的叙述里，一些旧的时光回来了，彼时，老人还健步如飞，而我变小了，跟着老人的后面吆三喝四地调皮，或者更小了，伏在老人的怀里。那些时光如一片树叶一样，脉络清晰起来，仿佛看到，我是怎么样慢慢成年的，而她是怎样渐渐老迈的。也听老人唠叨这一年来，和那个老人发生了不愉快，又是怎样和好的，那个亲戚来看过她，带几样礼物……在她的唠叨声里，夹杂着木柴燃烧时发出的低微吱吱声，我觉得时光是那样的静好。我的心也无比的安逸从容。

回深圳的日子临近了，没有告诉老人，哄她说去县城有事，过几天再来。然后托舅舅从湖里买了几只野鸭，叮嘱母亲炖烂些给奶奶吃。来深圳后，母亲打电话来说，我走后，老人硬是不肯吃，说要等我回来一起吃，不得已，母亲只有告诉她真相，老人听后，把鸭子冼得干干净净，用盐淹起来了。早上拿出去晒，晚上收进来，然后就催着母亲去打听，有没有人过来我这边，好把鸭子带给我。我打电话回去要母亲劝老奶奶不要带来，说这边什么都有。但还是没有拗过老人，鸭子带过来时，也是一个月后的事了，晒干的鸭子炖熟后发出浓烈的香味，所有的人都说好吃。我却一口也没有尝。后来，老人要母亲打电话来确认，是不是带到了，是否好吃，我在电话里说，好吃，好吃，我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美味，母亲说，老奶奶听后，高兴得像小孩一样。

其实，老奶奶不是我父亲的亲生母亲，老人家曾经有一个儿子在幼年时就死去了。我的父亲是她从爷爷的家族里过继过来的，从来没有抚育过幼儿的她，对于我们的降临欣喜若狂，没有一丁点血源的亲疏，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我们身上，她的爱掺杂着对生命的惊喜，女人天性的母爱和对未来的希望。超过任何一个祖母对孙儿孙女的爱。

在这静静的夜里，我感到时光如此的强大，不知什么时候会带给我难以面对的失去。在它面前，我只有力不从心的祈祷和无可奈何的承受。但我也依然感谢它，它让我懂得了爱的宽广和感恩的酸楚。还给了和我生命一样长的温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