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石榴树

在双眼睁开之前

她已经守在我的窗口

晨风坐在她的手掌上

荡秋千

她顺便捏了几片叶子

拂去窗棱里麻纸上的灰尘

啊，我的

五月里的石榴树！

她仰起头

目送多愁善感的云朵

渐渐远去

她展开每一片湿润的祖母绿

绿得透彻

象你单纯的心灵

象你黄昏里轻盈的歌谣

象你细雨中的花纸伞

象你吃晚饭时

点亮的油灯

象你深思时

耐不住寂寞的蟋蟀

象檐下落水口的青苔

象你辫子的末梢

几根柔软的发丝

她站在窗口多久了？

我不知道

她的躯干

是唐乐府的一首诗

她的枝叶

是李清照的《如梦令》

她在月光里含笑

在入睡之前

合上双眼的一刹那，

还听得到：

她和风的细语交谈

我的石榴树

在五月开花

每一朵怒放的小花

都是一盏

愤世嫉俗的火焰

使整个夏季燃烧

足以让悔罪的人

浴火重生

她是我的季节

是流浪的步伐下

飞扬的灰尘

她走在我的前面

是极速的列车

劈开凝固的空气

她说夏天是属于她的

舞池

扬起的头发

使半个世纪的眼睛惊愕

她一抖手

掀翻冷嘲热讽的

城市与村庄

啊，我的

五月的石榴树

她坚定地离开了，

好似飞向南方的燕子

她带走了柳树里的蝉声

带走了甜津津的榆钱

和洋槐花

带走了雨前低飞的蜻蜓

以及打麦场上的奔跑

带走了那一双雪地里

厚厚的棉鞋

带走了那一件紫底白点的

条绒衣裳

她坚定地走了，不再回来

多少家园

年久成断墙残垣

让它一直枯朽吧

不要改变

让脚下的青砖碎裂

让砖缝里的青草恣意张狂

让它不顾一切地计算

你离开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