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

1981年的冬季，我和大哥去陕西看望大姑，赶到大姑家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的后半夜了。

隔着门缝我看见大姑在厨房里忙着做活儿，我便喊了一声：“大姑”。大姑扭过头来，朝门的方向看了一下又把头转了回去。我又喊了一声“大姑”。大姑再一次扭过头来，仔细地朝门的方向楞楞地看着。

大哥让我别再折磨大姑了，赶紧给大姑一个惊喜。于是，我就迅速将门推开，一下子扑到大姑的怀里。

大姑机械地双手搂住我的身体，颤抖地声音自言自语地说：“天那！你得是沉香吗？你得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我告诉大姑：“我正是沉香，是专程从老家来看你的。”

大姑一听这话，双手抱住我的头“呜呜”地放声哭了起来！她边哭边说：“香儿，大姑做梦也莫想到，你们姊妹会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看大姑。”大姑的哭声是那样的凄凉。

那夜晚，大姑一家老少十几口子人，都聚集在大姑的屋子里，有的坐在土炕上，有的坐在木凳子上，谈天说地叙家常一直叙到了大天亮。朴实厚道的姑夫提来满满一筐核桃招待我和大哥。他老人家边砸核桃边说：“这是咱这边顶好吃的东西，你两个多吃一些，家里也再莫啥好东西招待你们。”姑夫的话是那样地淳朴。

那个夜晚冷的出奇，门外呼呼吹着的西北风，掀动着门扇咣当、咣当的响。屋子里没有生火炉，坐在热炕上都觉得后背上很凉，时不时地打着寒战。而大姑的一串儿女在木凳子上坐了整整一夜。那个情景真叫人感动！现在回想起来眼眶都还是潮湿的。

当时只有几岁的小表弟亚恩，为了不让我们受冻，用半截晒干的树根烧炕，结果，发生了一场火灾，把炕上的被子也烧着了。大姑怕我和大哥为难，就说：“这火烧的好，常言说：火烧柴门开，元宝滚进来。我侄儿侄女把甘肃的财神爷带到陕西来了，姑姑家怕是要发大财了。”大姑的话把大家都惹笑了。大姑说这火是个吉兆，大概这个穷窝要翻身了。我多么希望大姑的话能够灵验。也多么希望大姑家能够变得富裕一些。这场火灾让我记住了大姑一家的真诚和淳朴，也记住了憨厚可爱的小表弟。

在大姑家总共住了不到十天，和大姑拉了许多家常。大姑说起她小时候的事就不停地落泪！大姑说：“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你们的爷爷就去世了，撇下我们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一家人的生活全靠你奶奶织布纺线做针线活儿来维持。你父亲那会儿也只有八九岁，由于生活所迫，就挑着担子跟上大人到处跑生意。风里来雨里去，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罪。”

大姑又说：“自从我嫁到陕西以后，你父亲每年都要赶着毛驴走几天几夜到陕西来看我。还给我带许多老家的特产和你奶奶给大人娃娃做的鞋子和衣服。你父亲每次来了我就特别地高兴！走的时候，我就非常地难过！生活在异地他乡我多么想念自己的亲人，想念家乡的一草一木。每天早晨，我总是含着眼泪，揣着夜里做的梦去地里干活儿。每天黄昏，又怀着期盼的心情，站在村口盼望着亲人的身影。那些难熬的日子，想起来就想哭。”大姑一面说着一面哭着！我难过地不知如何安慰她好。大姑说她回一趟娘家总得好多年，那时候家里没钱，交通也不方便，从陕西到甘肃要折腾几天几夜才能到娘的家里。所以，几十年里她只回过几趟娘家。想家了就躲在没人的地方美美地哭上一场！哭完了就觉得心里能好受一些。大姑一面擦着眼泪一面砸着胸口，一个劲地埋怨奶奶，不该把她嫁到这么远的地方，一个人也不认识。大姑的眼泪像雨水一样满脸流淌，所有的人都被她感动的哭了。

听了大姑讲的故事我责怪大姑说：“那你当时为啥就不跑回甘肃呢？你就甘心守在这穷山沟里受罪吗？”大姑说：“傻娃呀，我咋莫想过跑呢，可每当看见身边跟着的这一串儿女心就软了，就不忍心把他们撇下，跑的心也就死了。”大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接着又说：“女人一生都是在为儿女活着。能为自各活几天呢？大姑命苦，只能认了这个命。”从大姑伤感的语言里我感受到的，是一个母亲博大无私的爱。大姑宁可牺牲自己，也舍不得撇下一串儿女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自由，这是多么博大无私的母爱啊！面对善良懦弱的大姑，我对她充满了敬重。

自从那次和大姑见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大姑。那年大姑病的很重，家里派人去陕西看望他老人家，我因孩子太小不能脱身，想等孩子稍微大一点了再去看望大姑。哪里想到大姑很快就离开了人世，离开了她朝思暮想的亲人。得知大姑去世的消息，我的内心是那样的悲哀和难过！大姑没有过几天开心的日子，她整个一生都是在生育儿女，操持家务，想念亲人，思念故乡中度过的。大姑直到死也没能再回故乡看看。大姑一定是怀着深深地遗憾离开这个世界的。她的一生实在太可怜了！那天，亚光表弟在电话里说：“我妈若是能活到现在该有多好呢！”是啊！大姑若能活到今天，就能享受到改革开放的好光景，也能看到她的十个儿女个个都为她争气争光的前景。好在大姑在另一个世界里，能与久别的亲人团聚，这样大姑也就不太寂寞了。愿大姑下辈子活的开心，活的快乐！1995年冬季于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