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 姐
2004年7月于兰州
当从未见过面的表姐一下子站在我的面前时，我不知道如何称呼她好。
表姐眼窝湿湿的攥着我的手说：“妹子，姐第一次见你时，你大概才一岁多，如今头发也花白了，岁月真不饶人啊。”表姐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她紧紧的攥住我的手，目光死死的看着我的脸。
见我发愣，站在一旁的父亲说：“你愣啥呢，她确实是你的表姐，是你大姨妈的女儿，你大姨妈病故时她只有几岁，小时候到咱家来过一回，那时你还小，她整天抱着你到处玩耍，喜欢你的很。”
父亲的话让我的目光，再一次落在表姐写满苍桑的脸上。表姐看上去很老，皮肤又黑又粗糙，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非常的深，眼角的鱼尾纹也很多。从面相上看，表姐年轻时一定长的很美，到现在她那张瓜子脸上，还挂着一双细细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鼻梁又端又直，嘴角略微有些上翘，一对深深的酒窝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表姐个头偏高，不胖不瘦，身板很直，见上一面就会记住她憨厚朴实的样子。
见我老是看着她，表姐伤感的说：“妹子，你是不是觉得姐很显老？和姐年龄差不多的人都比姐显得年轻，那是因为人家都活的开心，活的如意！姐的命苦，姨妈过世后没几年姐就出嫁了，你姐夫是个一字不识的农民，人到是老实对我也好，没有让我受过多少气，日子过得也还平顺。惟独姐不争气，一辈子也没生下个儿女。后来，抱养了族亲的一个儿子，算是顶了门面，拉扯到20多岁给成了个家，别人的孩子就是别人的，你掏了心肝养他还是养不顺。他的心总在亲生父母那边。你姐夫为这事心情一直不好，脾气也越来越坏，动不动就冲我发脾气，我自知没理也从不还口，谁叫我是个不争气的女人呢？”表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接着又说：“姐真惹眼你的两个儿子，有儿有女老了也就有个依靠，你是个合格的女人，有工作又有儿女，日子过得多好啊！”
表姐的话听得我眼窝都湿了，望着善良可亲的表姐，我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安慰她，安慰她那颗受伤的心。我劝表姐能多住些日子，看看老家的变化，换换沉重的心情。可是表姐却说：“我知道你留姐的心情是真的，可是，姐最多也只能住三天，你姐夫腿不好行动不方便，没人给做饭，姐放心不下，等你姐夫腿好了，我下次来就多住些日子，姐有一肚子话要给你说。”
表姐来的第二天，正好是元宵节，老家非常热闹，晚上在文化广场放礼花，我一直陪着表姐看。表姐显得很高兴，她边看边说：“这是姐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姐从来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也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礼花。没想到花朵还能在天上开放，还能开出这么多的色彩，能看上这么美的礼花，能过上这么热闹的正月十五，姐死了也能合上眼睛。”
多么可怜的表姐，多么朴素的心愿，听了真叫人感动！
表姐很勤劳，干活也麻利，来的第一天就一头钻进厨房忙前忙后。她一边和我做饭一边与我聊天，觉得是那样的亲近。俗话说：“亲了说不远，远了说不亲。”表姐毕竟是姨妈的亲骨肉，和她在一起就好像几十年一直在一起生活的那种感觉。我埋怨母亲应当早一点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这么一个表姐，相互也有个照应。母亲说：“你表姐结婚以后和所有的亲戚都没有怎么来往过，那时候交通不方便又没个电话，相隔两个省联络也不方便，时间长了相互也就淡忘了。”
表姐说：“妹子，你不要怪罪姨妈，都是我作晚辈的不好，这些年我从来都没来看望过姨妈，也没捎个信儿过来。姨妈知道我活着还是死了？”表姐的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话语让我感动！
表姐果真在家住了三天，帮母亲做了不少的活儿，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手里总要找个活儿做，不做就着急。表姐说：“苦命人是天生的，手里闲着心里就发慌。哪像你们当干部的整天坐在凉房子里挣钱，有文化了真好，一辈子也不下苦来不受罪，活得风风光光，穿的干干净净多好啊.”
表姐像是从原始社会走来的人，思想是那样的古老和单纯，为人又是那样的憨厚和纯朴。她说话做事又是那样的朴实，直来直去，咋想就咋说。她讲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差点笑断了我的肠子。表姐说：“我们村里有个老汉，一辈子没有照过镜子，一天，他跟着村里人到县城去看戏，在一家照相馆的门前，看见亮堂堂的门扇里面有个满脸脏污的老汉，就对着那老汉说：“哎，老汉，我想到里面看看，你给我把门开开行不行？”见人家不给他开门，老汉就生气了，一气之下一拳头砸了过去把门扇给砸碎了，老汉的手也割破了。老汉自言自语地说：“城里的门咋这么不结实呢，一砸就碎，门碎了，连我老汉的手也割破了，里面的死老汉也不见了。”当照相馆的工作人员责怪老汉时，老汉有理八份的说：“谁让那个死老汉不给我开门呢，不开就不开吗，还呲牙咧嘴的学着我的样子，指手画脚地骂我，我气极了才砸的门，咋晓得这城里的门比刀子还利，把我的手都割破了。”照相馆的工作人员一听这话，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就没再追究老汉赔镜子的事。后来，别人告诉老汉他砸破的不是门，而是门上的镜子，镜子里面的那个老汉就是他本人，老汉一听哈哈大笑着说：“唉！我老汉活了一辈子也没有照过镜子，头一回进城就惹出这么个笑话来，让你们城里人拿屁股笑我老汉呢，丢人、丢人、真是丢死人了，这辈子算是在这世界上白来了一场。”
表姐说的这件事情虽然有些可笑，却反映了中国农村文化生活的贫乏与落后。真没想到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中国的农村还有这么愚昧的人。居然还有一辈子没有照过镜子的人。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表姐走了，是在一个大雪茫茫的早晨。全家人都没有留住她，也没有留住她那颗归心似箭的心。表姐说：“姨妈这里再好，也不如在自个儿家里自在，再说了，家里还有个病人放心不下，还是回去的好。”
我知道表姐的心永远都在自个儿家里，她的幸福也在属于她的那个世界里。望着漫天风雪中渐渐远去的表姐，对她生出一种同情和怜悯！
车缓缓地开走了，我不知道再一次见到表姐又是何年何月，那个时候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