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山

生在盆地，与山为邻，从小到大却只是远远地看山在天边朦朦胧胧、高低起伏、逶迤蜿蜒。儿时，进入丘陵地带便欣喜若狂，觉得自己到了山里，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山。与山最近时，也是进出盆地时隔着车窗玻璃，以仰视的姿势看一眼灰蒙蒙、高耸入云、陡峭冷峻的山。

对山，心里便有了一份隐隐的渴望。从不说，从不提，从不刻意，只是等待一个契机的到来。

那天，正上着班呢，朋友约我去原始森林玩，笑言运气好的话，能看到国宝级的大熊猫、朱鹮之类珍稀动物。心里怦然一动，我忽然觉得心底那扇门一下被打开了，那个梦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既然梦被惊醒了，就显得有点迫不及待，也不管自己晕车很严重，能否经得起山道的颠簸，就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生怕被别人抢跑了似的。

没做过多准备，八个人，两辆车，便上路了。

车驶出城区，驶过村庄，驶过田野，再驶过另一个城区，另一处村庄，另一片田野，就慢慢进入浅山了。路沿着水，水依着山，此时的山还是稚嫩的模样，眼前很开阔，山上也没有大树，只是些低矮的灌木和一坡一坡的龙须草。我睁大眼睛，紧紧盯着路旁一闪而过却绵延不断的山，只怕遗漏下什么，这场迟来的约会啊，让我多铭记住一些什么吧。

白雾从远处的山凹里升腾起来，缭绕在山间，漂浮在山腰，几处房子散落在雾里，有同伴吟出了“白云生处有人家”。往日，只是在书本上读，在脑海里想，今天却真真切切看到了白云生处的人家，于是感叹诗人用字的精当，遣词造句的精妙。

路况还算好，已没有李白笔下“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艰险。驾车的同伴技艺娴熟，车开得很平稳，但因山道上是一个连着一个的急弯，我被颠来倒去几个回合后，心里便开始猫抓似的难受，接着就有东西往上涌，无奈停车，胃里是上路时匆匆吃下的半碗面，全部吐出后，就开始吐苦水，再走，再吐就是黄绿的胆汁了，如此翻江倒海折腾几次，身体已散架般东倒西歪，那种难受的感觉，真是生不如死。同伴开玩笑让我下车找户人家歇息，他们返程时接我，我拒绝了，他们一定不明白，我今天是心里装着一个秘密而来的，岂能半途而废。可是山啊，你竟如此折磨我，让我如此伤筋动骨，痛不欲生。

窗外的山高起来，树木粗壮起来，山路慢慢逼仄起来，到最后，路被枝枝蔓蔓遮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到远处的景物，周围已无人迹，耳边是清脆的鸟叫声和哗哗的水流声，充满鼻腔的是陌生的、山的气味：清凉、自然、原始、拙朴、厚重，混合了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泥土山石、涧水溪流的气息，浩浩荡荡迎面扑来，给人以强烈的冲击感。这便是进入山的深处了吧。

在一处潭水旁，车停住了，大家下车小憩。三米多深的水清澈见底，有幸运者看见了水底石缝间游动的大鲵，我蹲在水边瞅了好长时间，却再不见它露面，想必是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打扰了它的清闲。潭边的石头被千百年的风雨雷电洗刷打磨得圆润光滑、干净平整，到这里，它们便是凳、是桌、是床，有动作快捷者已仰面躺在那巨如房屋的石头上了，也有人脱鞋挽裤，下到浅水里嬉戏打闹。我坐在石上，脚浸入水里，望着潭边高耸入云的山发呆，你如此沉默，如此深沉，如此粗犷，如此伟岸，我们这些娇宠张扬、轻薄肤浅的人岂能明白你的思考？岂能触摸到你的根脉？揣了梦想，含了期待，携了相思，赴约而来的我又能知道些什么？发现些什么？收获些什么？

三小时候后，车行至一开阔地带，这儿距森林腹地十四公里，因修路，无法再前行，这也便成了这次寻访的遗憾，我的梦最终半途而废。我下车立于山道上，伸手掰下一块泥土紧紧攥在手里，望着眼前屏障似的山，山啊，不知你遮住了什么，隐藏着什么，诉说了什么，昭示着什么？你为什么将我拒绝在离你如此近的地方？心里竟有种冲动，十四公里，不算远，徒步进去吧，可是这个想法很快被自己否决了，我的体力不允许，我的同伴不允许，这儿的环境不允许。

归途中，我一直闭着眼，头歪在靠背上，身体极度虚弱，心中一片沮丧，总觉得有黑影一座座、一片片向我压来，我明白那是山，却扑朔迷离，无可捉摸，而思维也支离破碎，无法连贯。山啊，我终是见着你了，却终是没有进入你的心脏，终是没有完成一次与你的心灵对话，此去一别，不知后会是否有期？

下午四时，车行至一小镇，发生6.1级余震。

下午六时，车至浅山，天空出现日食，瑰丽而壮观。

我不知道，这些预示着什么？

车至洋洲，休息吃饭，因有同伴生日，抹奶油便是必演剧目，可怜我已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端着一张形容枯槁的脸任她们抹去。脸上是微笑，内心却翻腾着落寞和忧伤。

回家后，未曾梳洗就沉沉睡去，终夜都在惊悸里，终夜都在恍惚中，终夜都在山边林间，终夜都在梦里梦外。

身体几天后才缓过来，同伴都笑我瘦了，我笑而无语，心头浮现的竟是柳永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虽然此句已被用滥用俗，于我，却是第一次。

山啊，你给了我什么？让我这般震撼，这般痛苦莫名，这般沉重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