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离开

一

禾禾躺在躺椅子里，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轻轻的摩挲。阳光从树隙流泻下来，落在她白皙的脸上。她的眼睛长长久久的停留在窗台，勿忘我，拘谨的静静的盛开，在她的眼里湿润成逸郁的海。

“我恨你的父亲，那么恨。可我却那么爱你，你就在我的身体里。“她喃喃的言语。记忆的长线又把她带回了那个秋天。

奶奶突然走了，没来得及等上和她说一句话，在那个普通的晴朗的秋日。如同睡去般自然，却不平静。本来那样年龄的逝者，应该是可以走的如同秋叶般静美和从容的。顺着眼睛注视方向的延续，她的眼光终于停滞在手中握的那张照片上。——那是她的禾禾，笑的禾禾。

……禾禾终于乘上了去往北京的飞机。是好心的同事们，给她买的机票。没有殷切的叮嘱，和一些类似于节哀，或者逝者已矣的琐碎劝解。仅有的话就是：去走走吧，回来以后，一切就好了。在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这样一次，除了心情没有一般游客轻松外，其他无异的旅程，竟然在她的生命里隽刻了那么深沉的印记。

二

她没有去长城，去故宫。只是象个迷途的小鹿在京里最小，最古朴的小巷里乱窜。不知道是要体味最纯朴的京味，还是在这些古朴的韵味中能找到奶奶的存在和气息。

夜里，总是呆在宾馆，关上所有的灯。在手提电脑上不知疲倦的敲击着键盘，寻找一切可以聊天的机会，讲着不着边际的，几乎不用思维的话语。许多时候，甚至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表达的是什么。

这夜，她又如常的打开电脑，本来她一直是坚持认为：网络中，聊天是最无聊最可笑的事情。关于那些网络的爱情故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和天方夜谭。可是，这些日子，她却几乎已经习惯性的依赖电脑，并且不聊上几个小时是根本无从入睡了。她害怕停下以后，被夜包围，那种孤单的冷清，她害怕奶奶那柔和慈祥的目光挂在远空不可触及的抚摸。

进入聊天室，她浏览了一遍在线人员名单，选择了一个叫“殇”的男人。其实她知道，那个“殇”字的意思似乎是指未成年就死亡的意思。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竟然选了用这样一个字为名字的男人做为聊天的对象。本来，那应该是代表不吉祥的，可也许正是因为这点，才显得有点与众不同吧。其实，人，许多时候做出一些决定和一些事，不都是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存在的。许多时候只是一瞬的心性的使然。

三

“我需要人陪，你愿意吗？”她飞快的打出这行字。同时，自己也几乎跳了起来。莫名的突然有了，手不是自己在控制的奇想。

“可以，如果你不觉得我是个危险。”对方也迅速的回复。

“危险？你认为一个孤单的，失去依靠，游荡的灵魂还会碰撞到所谓的危险，还会在乎那些？”她轻轻的哼了一声，感觉有点好笑。

“你别哼哼，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来。”殇又发出一句，她不由的笑了：看来还挺聪明，连我哼哼都知道了。应该是个蛮有联想力的人。

我在xx宾馆xx房间。“打出这一行，她突然感觉心热热的，脸烫烫的，自己似乎真的有点象收不住似疯狂。

“好”仅有一个字，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系统已经发出了他离线的消息。她怔怔的，有点傻的掐了自己一吧。一切都是真的。她在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约会。

哼，男人，就是这样，她喃喃。牵动着嘴角，想笑，终于还是没有笑出来。

四

脱了衣服，把自己整个抛在床上。眼睛直直的盯着一片漆黑的房间。思维似乎停顿了。灵魂尖叫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冲荡。带着一些受伤呻吟。

敲门的声音响了几下。稍即，门被推开了。她有点紧张的饼住了呼吸，慢慢轻轻的说：“是你吗？殇？”

“是我。”一个带点沙哑，却显得柔和的声音响起。

“过来吧。可别开灯。”她下意识的蜷紧被子。鞋子碰触地毯的声音虽然轻微，却似乎印在了她的心上。她舔了舔嘴唇，感觉有点干涩。

近了，更近了。终于她清晰的停到了他的呼吸声，在她旁边的上方。她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安谧。一种类似于冬天坐在火炉旁的感觉包围了她。她的声音突然就有了几点轻松的倦怠和慵懒。

“来吧”。她猛的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自从奶奶走了以后，她再也没有用象说这两个字的声音，说过话。一直只有在她向奶奶撒娇时，她才用这样的语气。感觉有点陌生，却忽然的亲切起来。似乎在一刹那寻回了那个丢失在过去的自我。又在同时，觉得本来只属于奶奶的声音，竟然给一个陌生的男人给“窃取”了。虽然后来想起，也惊讶自己有点神经质的敏感。

五

“脱衣服啊，快点，为什么还站着？”她的心里忽然划过一种悲哀。有点歇斯底里的叫：“为什么不快点？装什么蒜。你这样的男人对于这样的约会早应该是司空见惯的吧。”

他没有回答。她听到了脱衣服的声音。即而便被一种更真实的温暖环住。那是一个男人结实的手臂和健硕宽阔的胸膛。她带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就象神坛上，为祭祀所摆的供品。那么赤裸的一览无余。更象待宰的牛羊，别无退路。只能接受一切的降临。

她几乎是带点哽咽的粗鲁的让自己也吃惊的说：“上吧。”

“你是说真的？”他也恶狠狠的说。翻身压住了她。她一动也不动，就象死了一般。沉默了一会。他叹了口气。侧到旁边。更紧的拥住了她。用极其温柔近乎耳语般的说：小家伙，别这样。在我怀里哭吧。哭了以后，就再也别重复这样的傻事了。

……

六

他终于走了，他终于走了。没有她预想的那样。除了拥抱她，贴紧她。吻了她的头发和额头。就没有再发生一些她原以为一个男人和女人本来应该会发生的一些事。她感觉到一种释怀的轻松。经过了那一夜，说也奇怪，禾禾的心境陡地从失去奶奶的低谷中浮了上来。她又会笑了。又重新是大家喜欢的熟悉的那个快乐的女孩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从前不一样了，想念奶奶，她也想念那个陪了她一夜，不知长的是何般模样的男人。

……第二年的秋天又到了。周末，碰到晴朗的天气。她总是会到临近公墓的树林采捡一些树叶，坐在奶奶的坟前，一边编树叶的“花环”一边一遍遍对奶奶说自己和那个男人约会的故事。直到暮云合壁，落日溶金之时。

这天，她又这么不知不觉的过一天。最后的一路的公车到了。她上了车，车上除了司机和自己，只坐了一个男人。

她不甚经意的一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

“殇！”她喃声。可是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真是糊涂的荒谬。她苦涩的笑笑。

七

“梧桐路，到了。”报声器响起。她不自觉的重看了他一眼。下车了。“禾子”纷踏的脚步声从背后传了。她停住了脚步，闭上眼睛。甩了甩头：一定的幻觉。

“禾子，我是殇。我是殇，禾子。”他的手紧紧的拽住了她的手臂。好象一松手就要没了似的。

“殇——”她的眼泪就滚滚的流了下来。她把她整个的抱在怀里。“天啊，真的是你，终于找到你了。”她感觉到脖子有一些湿热。他们都哭了。

他有点狼狈的摸了摸脸，从背上取下背包。拿出一个印有百合图案粉色的盒子。“禾子，看，我给你准备的婚纱，我已经放在包里整整一年了。我发誓一定要在我找到你的那天就让你穿上，做我永远的新娘。禾子。还有你看，珍珠的戒指，耳环，项链。你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配戴它们的女人啊。……”

她笑着哭着，吻上了面前这个激狂的有点语无伦次的男人。那天，他们就一起了。她答应了，嫁给他。

八

后来，她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又怎么认出是我。我们当时并没有看过彼此的容颜。

他说：无论你信不信我的禾禾。｛从此以后我要叫你禾禾｝那是我仅有，唯一一次答应与网友见面。当时，我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当我看到了你的名字，和你发出的第一句话，我就莫名的觉得你就是我一辈子想要的，寻觅的，渴望的女人。没有原因可追究，也分析不出到底是因为什么，让我有那么直接而疯狂的感觉。我只感觉我活一生就为等待那天，与你的那个约会。

禾禾，当我搂着你，碰触到你光滑玲珑的身体时，我也有正常男人的冲动。我更没有柳下惠那样坐怀不乱的毅力。可是我的禾禾，你给我的感觉是那么那么珍贵而容易破碎，如同一个小小的玉娃娃。使我对你几乎产生一种崇拜。就怕一不小心，就把我的最爱给毁了。我不要我喜欢的女人是在她意志迷糊时随了我。那有违我爱你，要你快乐的本意。

她又问：真的那么爱我？为什么不问我地址与联系方法？

他说：我问了，你会给吗？你在当时需要的仅仅是一时的安慰。我了解你，能懂你。你是不会说的。因为你自己本身就是那种最透明的纯度的自然。如果我那么问，我觉得是亵渎了你心境的天然。再说，我也始终觉得，如果有缘，我们终究还是会相逢的。我一定能在茫茫人世间找到你。

她又问：那么你为什么会来江南找？

他说：你的头发，你的全身，你的气息都氤氲着只有江南水乡才能孕育的特有的灵气。那是我们北方的姑娘永远不可能有的。你相信吗？你就与我想象中的几乎完全一样。我走过了许多许多江南的小城……

九

想到这里，禾禾不禁笑了。用手在隆起的肚子上轻轻的抚了几下，感觉到小家伙在不安份的蹬来蹬去的。她的笑意更浓了。泪水却在展开的笑容上流淌。她还在继续想着，就在她忙碌欣喜的购置物品，布置新房的时候，就在她幸福的感觉自己都妒忌自己的时候，就在她幸福得感觉不真切，经常的掐咬自己的手臂以确定一切是真实的时候，就在她傻傻的买回一口口金鱼缸却不是用来养金鱼，他纳闷问她原因，她说，她是用来装乘从心里满出的幸福的时候。他却突然的失踪了半个月，回来以后，就如同换了一个人。脾气变得暴躁不堪。经常的半夜晚归。总是带着满身的酒气和一天不同一天的香水味。终于再一次失踪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开门的声音稳稳的响起。她匆忙的拭去眼泪。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自己的丈夫回来了，他就是那么一个“小心翼翼”的人，连走路也是这样。

“今晨看到邮局的通知单，我帮你领来了，是一个包裹。”她徐徐的把眼光从勿忘我中抽离。带几分的讶异；我的？犹疑的打开包裹，呈现的是熟悉的有些褪色的床单，抖开来反面是纵横交错，细细的缝痕。下面竟然是几十瓶，形状不同的香水。一张纸落在地上。

十

禾禾托着肚子，有点艰难的拾起。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禾禾，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禾禾，曾经多次偷偷的来看过你，在冬天里也看到过你灿烂如春的微笑。你应该过的很好。那么我还有什么遗憾呢？

可在突然的一瞬间，我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做最后一件事。我的禾禾，在你纯净美丽的心田栽种怨恨是多么残忍的事啊。我不能这样。

禾禾，你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一直都是。永远都是。我走的那天你一定在我们的床上发现了床单的凌乱和一枚珍珠耳环。

我知道你会如我所想的，想成那是一个女人留在床上的。因为那天你会发现我消失了，并带走了你所有的存款。

夜里我偷偷的回来，在垃圾袋里看到了被你剪的零零碎碎的床单，我的心，痛啊。我的禾禾，我看到了你绝望的哀伤。可我又暗暗的庆幸：你恨我了。

我的禾禾，我是宁愿你恨我，伤心一阵，忘记我。而不愿意你无助凄惶的看着你的爱人死去，我也不愿意让你看见我憔悴了，丑陋的容颜。因为我那么爱你，爱你。我要你快乐，即使是生命结束的时候，我的要求，唯一的要求也是要你快乐的活着。

我把床单拿了回来。每天细细的小心的缝它，我的时间不多了。这是我交给你的最后一件“作品”。耳环其实是买给你的。如今剩下的一枚，我带走了。这个世界上你是最适合佩带珍珠的女人啊。我的禾禾……曾经那些每天留在我身上的香水味的答案我也给你寄来了。都是我自己买的。如今你明白了吗？我的禾禾？包裹里的存折你看到了吧。我把钱存起来了。密码都给你写清楚了。

……

十一

那夜，禾禾第一次正眼看熟睡的丈夫。第一次感觉其实他也长的不那么难看。她给他拉好被子。月扣开了窗台，探出恬静的眉脸。禾禾轻轻的低语：

风跟着月走，却没有带走忧伤

忧伤没有理由？忧伤总有理由

勿忘我

永远没有凋谢的日子

抒情在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