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和女娃
记忆中,母亲对我是又热又冷,一直很奇怪这样的待遇,但是20多年来也一直边对抗边接受着。也慢慢的逐渐的变得像极了母亲。
母亲生于一个偏僻的乡下,50年代的家庭,毫无例外的母亲家也有很多孩子。据我推据大概十一个吧,兄弟们5个,姊妹们6个。
母亲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了我的父亲。父亲是村里的教师,属于文化人,有知识,有见识,又有本事,是那个时代方圆十几个村的响当当的人物。
母亲不能干,不漂亮,脾性也不好(这不是出于我对母亲的偏见,因为之前有,现在没有)。但是父亲在他19岁年用队里仅有的两辆骡车迎娶了母亲。脾气不好的母亲那个时候开始接受良好的家庭和良好的教育了。
父亲家里贫穷,但是奶奶可是大户人家的姑娘,父亲的丈爹是地主,村里打剩下的唯一的“帽儿”,理所当然地,奶奶就承担起了相媳教媳的重任。这也成为母亲讨厌奶奶的理所当然的理由。
母亲如家人所愿的一年后生下了长儿子,三年后生下了二儿子,但是一直未能如自己所愿的有个女娃。我这里必要的强调一下母亲的简单愿望,母亲不想做饭,不想洗衣,母亲想要个女娃来替她做。不过母亲还有期望。三年后,在改革春风遍地开花的时刻,母亲在桃花盛开的时节生了她盼了十年的女娃。孩子眼睛很大,棕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眉心间有但淡淡的红色的心形胎记,像极了母亲在睡梦中期盼的孩子的模样。
过百天的时候,村里村外的人信着父亲的“号儿”来给女娃庆生。村里的神婆大婶背着包裹行囊给这个特殊的家庭特殊的日子增彩。像极了母亲的叛逆,女娃在神婆祷告许愿后打翻了为其预备的“汤”,一种把“符”——就是上面有大婶“坐堂”那刻画的别人看不懂的字或者画的黄色的质量很差的纸,绕成灰溶在一个半大不小的瓷碗里做成的需要女娃喝掉的东西。
因为神婆大婶的告诫,女娃的生日从二月给登记到了三月,从此,奶奶会在三月给女娲做“庆生饼”,母亲却一直坚持在女娲出生的这一天给女娃做长寿面,女娃后来懂事起就偷偷的给自己过阳历节的生日。
女娃的父亲在女娃三月大的时候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教书育人的工作,因为女娃的出生违反了刚开始刮的计划生育风。从此女娃的母亲需要下地做活。
女娃三岁大的时候查出了“风湿”,一种不大不小到需要一辈子享受爱心的疾病。县城医生不高明的医术宣告女娃只有不到20年的生命的时候,女娃的父亲从此有了新的长期职业——带女娃,有时候是抱,有时候是背,去遥远的县城瞧病。
女娃的母亲满肚子的怨恨这个时候也只能北朝黄土地朝天的劳作,汗滴禾下土,脸上很快的有了一片片的红色黑色的斑,原本简单的脸上多了些许色彩。
女娃很懂事,不跟母亲撒娇,也不跟父亲撒娇,不和哥哥们争衣服穿,不和他们争零食吃。女娃和奶奶一起睡,一起吃,女娃的奶奶只对女娃好。
女娃很聪明,成绩很好,不过这只有女娃的奶奶知道,女娃的数学老师晓得。女娃在学校很坏,不学习,也不劳动,还欺负同学,不尊重老师。女娃的班主任语文老师不喜欢女娃,因为女娃看不起他,不尊重他;女娃的同学和数学老师喜欢女娃;因为女娃帮他们说话,帮他们学习,还因为女娃聪明,学习好。女娃的父亲不知道,因为女娃在家很乖,很听话,也因为父亲无暇顾及;女娃的母亲不知道,因为女娃的母亲忙于田间地头劳作,女娲只和奶奶在一起,还因为女娃的母亲不喜欢女娃。
女娃不能劳动,所以女娲的父亲只能把她搁在学校,只两周一次的在星期三早晨放下手头的活计带女娃去县城瞧医生。女娲14岁的时候被父亲感动过一次。瞧完医生,父亲给女娃买了一碗面,父亲吃菜,女娃不吃菜,吃面。父亲只吃了女娃不吃的菜。女娃口渴,父亲买了刚上市的两块一斤的西瓜给女娃吃,吃剩下的给女娃装在了小塑料袋里,然后背起女娃往十里外的家赶。女娃第一次觉得不好意思。女娲一直记着这件事情。
后来女娃不再去医院,不再吃药,女娃把父亲给买的药偷偷的藏在书包里,出了门丢进垃圾堆。女娃的劣行一年后被父亲发觉,从此,女娃的父亲不再抱她看医生。不再和女娃说话。
女娃很得意,不再吃药,腿疼的时候女娃就忍者,天冷的时候女娲不再穿很厚很重的衣服,女娃在一件一件的褪掉了笨重的压得女娃喘不过气来的棉衣。女娃冬天的时候会跑步到离家十里地的中学上课。女娃很疯狂的运动。女娃眉心的红色胎记很显很显。
女娃有一大帮很好的哥们,都是男的,他们对女娃好,女娃也对他们好,他们都不是好学生,女娃也不是,不过女娃学习好,成绩很好。数学老师,化学老师还有语文老师喜欢女娃。女娃会为了她的哥们跟班主任吵架,跟校长较真,女娃不喜欢她的班主任,因为他不喜欢女娃的哥们。女娃的较真让校长很头疼,他给女娃们换了班主任。
女娃中学毕业,和村里的其他女娃不一样,父亲还是把女娃搁在学校,女娃这时候的形象是一匹“黑马”,因为女娃出大多数人“意料地”初中毕业考拿了全校第二。老师们开始很喜欢女娃,
女娃运动会上都会有矫健的身影,还会在县城乒乓球大赛中拿第一;女娃不再穿很厚重的衣物,也不再跟哥们儿混,不再欺负老师,女娃非常惹人喜欢。女娃还是不学习。女娃眉心的红色胎记淡了许多。
女娃的奶奶毕业前夕去了,女娃没有流泪,女娃的父亲就说女娃没有良心,女娃想,人都会去的,奶奶肯定和自己一样,不愿意别人为死亡流泪。女娃见不得眼泪。女娃看见母亲在后院里很伤心的哭泣。
女娃18岁的时候中学毕业,女娃只能继续在学校,所以女娃后来上了大学。女娃的母亲开始很骄傲很骄傲,女娃的父亲在女娃上完大学第一学期后的假期里,跟女娃聊了半小时。
但是女娃知道了他们额头有不能舒展的皱纹,眼角都是愁苦的情绪。女娃没有想很多,因为女娃想啊人总会老的,眼前的两位老人也一样。
女娃回家后跟父亲母亲住一屋,三更时分,女娃听见了父亲母亲的说话声。女娃知道了他们额头的皱纹眼角的悲苦是因为对女娃短暂生命的忧虑。女娃没有安慰他们,女娃知道时不时来自每一寸骨骼的钻心的痛苦都透露着十多年前小城医生的“死亡宣言”,但是女娃还有很多梦没有实现。
女娃的家里装上了电话,女娃天天都会接到母亲的电话,就一两句话,末了会问:注意身体。女娃就笑了,本应该是她给母亲说这话的,可是啊。
女娃忙碌在操场人群中,课堂上精彩的辩论和校外热络的市场中,女娃忘记了眉心不再的鲜艳。女娃在母亲的问候中和淡淡的忧愁中顺利的毕了业,女娃让同学和村里人很红眼,女娃很安慰。
这年女娃23岁,女娃的眉心依然会时不时的鲜艳,但是那种透心的疼痛不再经常来侵袭。女娃开始跟母亲撒娇,缠着哥哥买糖葫芦,女娃开始很快乐很快乐。女娃开始交了很贴心很贴心的朋友。女娃有了很多很多的梦想。女娃去了遥远的地方,一个陌生的城市,女娃有了自己的生活。简单的,快乐的,充满喜乐的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