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设咏怀
我家不算富贵大家,是各方面都普通的三口之家。祖上也发达显赫过一阵,有过比人还高的状元花瓶,还有碗口一样大的铜钱。那时人丁也旺。但只传下一只精致的锡螃蟹,供独生子的我猜测那个年代的繁华。
我现在家里的陈设,还有不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是我父母结婚时置办的,有的至今还发挥余热。
譬如,家具。床铺啊、衣柜啊、书桌啊——一齐褐色的条文的,款式仍不土俗,表面几乎像镜子,可见打磨的精细。据说,这是我父亲自己找木料,自己凭书设计,自己制作和油漆。十几年来,调皮的我如果刮花家具,定被父亲责骂,父亲会吐点唾沫在手上反复摩挲那些“伤痕”。我曾觉得好笑,后来明白其中的蕴意。
譬如,松下牌十四寸黑白电视机。这在二三十年前是稀罕的进口货呢。父亲很迟结婚,但有种勤俭的美德,积攒了钱买下这台电视机,专门给我爷爷看。结婚后,才归父母。尽管只能收到一个频道,还有雪花,却一时成了村里老少注目的焦点。
譬如,武夷牌电风扇。我记得小时候,夏天快到了,父亲就会搬出它,一点一点用湿布擦洗到纤尘不染,再在轴承处涂一点润滑油。做这件事就半天,一直嘴里哼着小调,脸上飘荡很安逸知足的微笑。近几年,父亲明显对这些琐事力不从心,他时常叹息:生活的担子越重,自己却越老。
我家里还有一架蝴蝶牌缝纫机。兴许现在的孩子见都没见过。当时它可是家境丰绰的代表哩。妈妈说就算那机器本身还管用,她也人老眼花,报废喽。妈妈年轻时学过做衣服,我也见过她在机子上细心地移动布块,麻利地蹬着转轮,缝纫机会发出连贯的喀喀喀的声响。妈妈挺后悔学这一门到头来还是混不到饭吃的的技术。但妈妈说起缝纫机、裁缝有关的故事依旧笑得皱纹舒展。
今天,我环顾这个家,这些父母爱惜如命、难以舍弃的陈设。我可以想象,在我出生的前一年,那个聪明憨厚的小伙和美丽的姑娘坠入爱河,开始热火朝天的新的旅程。我可以想象,小伙挥汗如雨地构置气派的家当,姑娘听到路人大伯的祝福,幸福地垂着睫毛……这种幸福,绝对不亚于我们祖上曾经的荣耀所带给的。
也许我们早已不比曾经,谈不上富裕;也许父母真的一天一天老去,但我已从家里的陈设读出了生活的美好。递接这份深沉的爱,我的血液变得沸腾,臂腕变得强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