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牛背上的大学
回首往事,那些印入生命最深处的回忆,铺展在诗行间,流露无限的追思和体悟!
臭老九
"知识越多越反动"
臭老九家的正堂上不是挂的毛像
是臭老九亲笔书写的天地君师亲
臭老九出口不离贤文
他是前朝秀才的嫡亲
是私塾里四书五经的子孙
光眼瞎的父亲是个赤农
黑夜来临总带着瘦小的我
去询臭老九给我家记了多少工分
来寻找一盏黑暗里的灯
听臭老九教他的孩子念三字经
臭老九的烟筒杆
是他去后山挖的龟背竹根做成
有一节里装着三国演义
还有一节里装着许浒传
吸黄烟点火的地方装着聊斋志异
那里面的狐仙鬼怪
比起我见过的真人更善更美
早在我幼小的心灵里
比起孔乙己的茴香豆
多了一些酸甜苦辣的怪味
此后臭老九再没有戴上他的眼镜
那是我们用弹弓打碎的牛鬼蛇神
却有一些古老的歌谣
是他教会清光瞎的父亲们传唱
唱出了他们心中的十恨十爱
唱到臭老九灯尽油枯时
就烧起一堆枯朽的老树蔸火
在那个漫漫长夜里
迎来了春天
童年
赤脚老师的教鞭
是打倒地富反坏的鞭子
在祠堂改造的教室里
阶级斗争的口号
是忆苦思甜的批斗会
那一天有个女知青老师
唱着歌走进了教室
红卫兵队长在半夜里
偷偷地强行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眼泪
淌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流
生产队的口粮
是我早起放牛的工钱
总是一个人面对着天空发呆
远看吹烟还没有升起
上学迟到了也无所谓
就是背不来老三篇
罚了站还要挨老师的竹鞭
日头出山老高了
骑上牛背快马加鞭
如风儿吹过
一遍遍绿油油的稻田
就这样读毛主席的书
听毛主席的话
做又红有专的接班人
一只红蜻蜓飞过
没有挡风玻璃的窗前
我总想把她捉住
和我一起玩耍的童年
或者跟着她一起
飞往天边
可老师的粉笔
开始在黑板上写个不停
天边就是天堂吗
那里是不是住着神仙
没有人能告诉我
一寸光阴一寸金呢
在老师的口头禪里
放学的钟声
怎么还没有响起
而天边那个遥远的小渔村
一夜之间耸立起
一座世人瞩目的都市
就这样出人意料地长大
还没来得及给青春描绘颜色
奔放的春潮
却迎面而来
牛背上的大学
在我七岁的时候
就放着一头八岁的牛
那是一头老黄牛
从遥远的文化城里
下放来耕田的
关在我们山村的牛棚里
墙上的大字报
占领了我的课本
耕田回来
我看见老黄牛受过鞭刑
就伸出孱弱的小手去抚摸
老黄牛眼角流下的泪痕
日出东山凹
我就牵着牛儿
走向芳草萋青的荒野
看白云飘
任不识字的风
一遍遍地吹
一根树枝握着我的手
在牛儿耕耘过的黄土地写下
牛字是牛角弯成一撇
联系两根犁绳
拉着一根粗黑的木铧犁
耕田的情景
我看那牛儿斗架
却总是夹着尾巴
日落西山
我骑上牛背
麦笛横吹信天游
对牛弹琴
牛儿摇头摆尾
和我默然对语
向着血红的斜阳
哞叫一声
积累公粮
是牛铃播种的春光
春燕在风雨中
飞过牛背
牛儿就驮着我去上学
趟过山村门前的那条小河
趟过文化大革命
那是一条红潮翻滚的大河
在童年美好的记忆里
是现在的大学里
无法体验的生活
最后一堂课
那是一幅情感深处珍藏的油画
苏醒的东风里
轻轻地摇曳的油菜花
仿佛在诉说着冬天的故事
在我童年寒冷的记忆里
你是比我大不了几岁
城里来的女知青
红围巾飘扬在前胸
挂着一枚毛主席像章
象冬天里的一把火
星星火光
温暖我心
山村充满生机
传出朗朗书声
特别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
我常给你挑水砍柴
走过那道山溪
看见你脱下厚重的冬衣
忘情在那溪水里
象一只蜜蜂在油菜花里飞
山那边飞来一遍遍白云
荡漾在溪水的波心
点染了我的空灵
从此我无法忘记
也不敢多看你的眼睛
那以后就有了梦
你是比我大不了几岁
这几年我甚至要比你长高那么一些
冬天里有过相互取暖的经历
我已经是你五年级的学生了
老师,在我心里
很想叫你一声姐姐
可有一句话
我却一直不敢对你说出
你回城的最后一堂课
读了我的作文
作文里是我描绘青春的梦幻
你就是那梦幻不可执渎的女神
给了我一个肯许的眼神
那堂课太短了
放学了同学们围在门口却不想走
而我守望在你必经的路旁
一条红围巾飘过那道山溪
走过油菜花轻轻摇曳的田埂
看见我你没有显得惊奇
而是迟疑地把我拥入怀中
那句话和着我的眼泪流出
姐姐,我爱你
你解下那条红色的围巾
围在我瘦长的脖子上说
"傻瓜,你还小呢
最好忘记我
好好读书,将来----"
就在你边走边回头望的时候
我不停地挥动再见的手
"将来----长大了
我去城里找你"
就这样多少年过去
而我还在你的城市里
寻寻觅觅
那时的梦已不再单纯
你的眼神
至今点亮在我的梦里
2011.9.21.写给记忆深处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