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选20首

王寒星 诗歌 现代诗歌 2011-07-28 22:03 责任编辑:高骏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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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让诗歌扎根于大地,沐风栉雨,发芽、开花、结果。把这所有的一生,全部奉献给生他养他的朴实劳动人民,感天动地,流芳百世。让诗歌回到民间,回到那一份低沉的纯净,无论是生命,还是诗歌,都具有了真实的意义存在,这就是一个诗人活着的真正人生观。

《平安夜》

在榆次仰望星空

公元2006年12月24日

阴天,至少是多云

没有风,却送来了这个西方的除夕

天上静悄悄的

我也在倾听并凝望

我也在静静地祈祷

在不远处的市区

那个八十多岁的老主教又在做法事了

天主堂里肯定放满了苹果

在至少是多云的天上

上帝也做着同样的事情

在榆次,这个让人难忘的鬼地方

我每天都嘲弄上帝

今天却也双手合十放于胸前

《坟墓》

不能否认

我已走在回家的路上

刚刚出门

我就苍老了太多

在生活的路上攀爬

每一步都叫胡须硬扎扎

这把年纪都二十五了

还时不时对未来莫名惊颤

这把年纪

是不是已经离死不远了

我已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下山,牛羊归来

因为日之夕矣

穷途末路,一生无幸的人

这就要踩着归巢的牛羊之声

走进永远的冰冷的家

《我还活着》

我只想知道自己是否依然活着

像一条尺蠖挂在枝头

不知道是活的枝条

还是死的尺蠖

伪装只是一时的需要

在巨大的漩涡中

生活让人不能顾及太多

我只想知道自己是否依然活着

苟延残喘一口心气

野地空旷里高压线的悲鸣

有时也胜过那段死的沉默

或者不能承受生活之重

千里之外人又算得什么

我只想知道自己是否依然活着

有时候我彻底死了

有时候又猛的复活

我曾经死了,我又依然活着

《家族史》

我的曾祖父,逃荒的人

两只箩筐挑上了太行山

和顺德府所有皮匠一样

曾祖父用羊皮包来了他的全家

两只箩筐几张羊皮

在临汾长治交界处

幕天席地,开始了新的生活

曾祖父死得很早

在生活和岁月中

我的家族艰难地延续下来

不知道那时有没有太阳

时间的流水把苦难浆洗

如同祖母月白色的外衫

曾祖父是记录中最早的祖先了

会不会像元谋人或北京人的模样

当一个人的家族史

最早只能追溯到这个时代

他不能再因丰富而无端畅想

《冬天的生活》

单面小楼

楼外的北风像魔兽

像魔兽的叫声尖利或低沉

像魔兽的足迹杂乱或摧毁

单面小楼

作为第一个入住的人

我对所有人都表现出友好

对像魔兽般的狂风

都表示能够原谅

单面小楼205

后来的207

我常常一个人独自沉思

也经常写作点东西

在单面小楼里

怀想中的春天像北风一样严峻

这不能不使我

对未来的生活表现出

深深的忧虑

《想像家谱》

突然有了这许多躁动

要把流逝的时光怀想

就像在这冰寒的冬夜

想秋天的落叶沙沙作响

却不知该从哪头想起

风沙的吹拂像薄雪

抹平了坑坑洼洼的创伤

如果一个家族的历史

难以追溯过一百年前

如果一个人降生在冬夜的凌晨

刺骨风寒冰粒星光

那么,时间是否已然如火之殇

春天,我找不到祖先的发祥地

虚构的家谱

只好被一粒干硬的鸟屎

充满笑意地涂抹

然后,挂在墙上

《木鱼》

钟表的声音击打我的心头

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能戒嗔不能戒怒

心如止水的生活

却一再被情绪的浪涛翻上翻下

墙壁上巨大的身影

我苦苦思索自剖自析的头颅

已离跳跃的烛苗

不差三个公分

生活像夜色一样铺展

无边无际

在一个人的佛国里

他仅仅是一只被敲痛的木鱼

《小时候》

停电的日子

我在煤油灯下看书

以做作业的名义

看那些以次充好的古诗选本

错字连篇的起承转合中

我却看到那么多生活的美好

我沉浸在凉州词、声声慢里

大漠孤烟羌笛悠悠

似乎已是眼前的美景

那么多的美好和悲壮

那么多的江南柳叶吴女笙歌

让我对祖父的谩骂充耳不闻

一斤煤油要好几毛钱

要知道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真实的生活里

我渐渐理解了祖父的粗暴

停电的日子,我却虚无到了现在

以精神之痛记录岁月的平平仄仄

《小时候》

停电的日子

多像那些有雨的日子

昏暗的油灯

在斗室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一地湿气被灯头摇曳

淅沥之声将夜色拉长

祖母他们早早上炕

而外头院的年轻人晚饭还没开始

停电且下雨的日子

时间就这样度过

在摇曳的灯光下

在淅沥的雨声中

我独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贫穷那时是沉重的包袱

灯头被光膀子的祖父吹灭

我却依然走不出生活的淅沥和泥泞

《无题》

二十五年后

我才看清楚自己的脸

宽大的脑门

尖耸的鼻梁

透着顽冥之意的倔强的眼神

二十五年后

第一次细细端详自己

一团阴郁的戾气布满双眼

络腮胡子爬上脸颊已三千个日夜

故作深沉的我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二十五年后

略修边幅的我

端正地坐在镜子里

想从里边看出些什么

《心魔》

是的,我必须承认

我的胸腔中住着一匹青狼

我喂给它吃喝

甚至任它自行咆哮

向别人发出种种威胁

我不得不承认

这匹青狼由我娇纵养大

在它欲将发怒的时候

我却完全变作了它的模样

我只能承认

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

我早已看清自己狂吼的面孔

是我放纵了这匹青狼

还是青狼操纵了它的主人

我想纵声长嘶

面对艰难的岁月

我要发泄我关闭已久的歇斯底里

《秋天》

空旷的野地

被挖掘机的弧线深深划伤

秋天,一个暧昧的午后

处女地被工业局强硬地施暴

开工了,村民们一天十块钱

做一件进入并摧毁的差事

镐头在丰腴的胸部乱抓

大肆喧闹中

这片土地让彻底征服

秋天的草

在凉风中随镐头倒下

被拖车拉出这个地方

秋天的一切

在风中都是被凌辱的弱者

一条蚯蚓被斩为几段

扭曲挣扎中又一家工厂要开工投产了

秋天,我站在某处的边缘

我不知道是土地的边缘

还是秋天的边缘

《那只公鸡》

那只好斗的公鸡

偶然啄痛我沉睡的记忆

那只应该冠以虎威将军之名的公鸡

那只专门啄人不分好歹的公鸡

那只叫我不敢回家的公鸡

确实是一只让人肃然起敬的公鸡

邻居老太婆也不去管管

那只雄霸这胡同的公鸡啊

令多少胆怯的人远远绕开

我会拿一根木棍

狠狠击打它的腰身

我以虐待狂的身份练胆

我曾狠狠打它以报空手被啄之仇

那只猛恶的公鸡

被走街串巷的小贩兜头捕获

五块钱,将军就慷慨就义了

拖往刑场的啼叫声

惊醒了十五年后沉睡的记忆

《重阳》

秋高气爽

九九重阳

凉飒飒的风

土岗被野鼠铭记

白草在飞快地苍茫

时间的河流

一步步无力涌动

登高望远

白桦林刻下深深的暗伤

千百年来

这一天被赋予多少意义

遍插茱萸的时候

亲人才走入久远的梦想

亲人重阳,山高水长

《秋天》

星星点点的红山枣

遮遮掩掩地缀在蒺藜中

土岗边陡壁上

贪嘴的手总是扎满扁扁的小刺

那时候

有多少惊呼随鹧鸪掠起

有多少兴奋伴野兔窜出

暖洋洋的光线

挥洒在广阔的田野

细细的苇杆在微风中摇曳

秋天远处的村庄依稀可见

秋天卸下所有的不安

秋天像一杯明净的水

在秋天的野地里漫步

拆除了所有心的栅栏

《自卑》

已然自卑了多少年头

生活的路上与苦涩相伴行走

风全是朔风

雨尽是冷雨

凋零的心里掩藏多少忧愁

总在回避自认如刀的眼光

破碎的意志

在秋意萧索之前

便忍不住瑟瑟作抖

一把雨伞一双水鞋

都曾经只是奢侈的幻想

宁愿被雨浇得湿透

也不想把一块油布披在肩头

打在屁股后面那圆圆的补丁

似乎也触动了十六岁敏感的伤口

曾经自卑

曾经背负年轻的重量

一次次走在雨打之前,风吹之后

《多年以前》

多年以前

继父吭哧吭哧的喘气

和颏下毛毛扎扎的胡须

让坐在自行车横梁上的我

对未来一度产生欣喜和自信

他说,人都是这样

某处缺陷另一处就得到补偿

自行车在土坡上前行

继父热热的喘气

和不时摩挲我脖颈的胡茬

重重地加深着我对苦难的理解

车梁上麻木的左腿

似乎已得到了某种补偿

很多年过去了

我努力锻炼着知识和头脑

当年和着继父教诲的几声喜鹊

却再未在前行的路上飞过

《童年》

疯狂的电钻撕扯着自然的土地

本当善良的心脏

长出一层塑料的面具

让心情无所顾忌的山野、田园、小溪

都到哪里去了

童年便只剩下一段模糊的记忆

记忆中我踩着小径上山

周身的花香,扑面的清风

让身后的黄牛都年轻了十岁

记忆中我和表妹坐在山梁上

谈理想,谈我们长大后的生活

世界,呈现出真情涌动的风光

童年,不止一次被记忆唤醒

生活的真实却永远沉睡了

我难以忍受这残酷的现实

我常常在回忆中热泪盈眶

《那时候》

那时候,大概只有几岁

我死命拉住大姑的车子后座

放声大哭,不让他们离开

那时候,我幼稚和单纯

我用心爱着我的亲人

那时候,我想过没有

是否拉住自行车的后座

就拉住了一生的寄托和依靠

后来,我常常想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是拉不住的

也都是靠不住的,除了自己

我也从不依赖任何人的施舍

凭借别人一点点的怜悯

我难以走出泥淖和阴冷

难以继续这段残腿踏出的生活

《他乡夜雨》

雨后

泥土清新,空气明朗

瓦蓝天空的那片轻云

似乎也留恋这个可爱的地方

蚯蚓兴奋的劳动着

松沃的泥土一片油绿芬芳

雨后,生活那样充满向往

充满令人愉悦的因素

却在有雨的时候

将困顿和厄苦全盘托出

上百年的老坯房

阴雨天让祖母更加苍老

让我,一个十多岁的人

背着墙角苦苦思索今后的岁月

下雨天,我经历着一个个下雨天

就像走进又走出一扇扇漆黑的

地狱之门

走在这些门里,雨后

是那样的遥远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