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长诗21—40)

21

不必说钟，不必说满树林弹琴的蝉

四季分明的小院子自给自足

什么都不缺

甚至不缺仇恨，争吵和面红耳赤

22

也许虫鸣更好听

也许萤火更美丽

我从灶火通明的地方

一次次幻想逃离

拖走体弱多病之身

而无知的森林

黑色的森林

23

以牛鬼蛇神困住并安慰了我

像我自己安慰了自己

24

久了我就学会充耳不闻

对我们自身的可笑之处屡见不鲜

人类就是这样

既强大又无比脆弱

25

也许情有可原。家丑不可外扬

年纪也轻轻

那就顺从吧

或者忍辱负重，蓝色的面具还算干净

26

但毕竟无法容忍愚昧和无知

我是四蹄无力之马

背着伤病的身子行动缓慢

但土地宽广

我需要鞭子

鞭打令马儿飞奔的地方，春天饮水的地方

我想要打马天下，去往黄昏深处

27

也许正是由于我的病态之身

让我比别人更懂得春雨和油

上天关上一扇门的同时

打开了另一扇窗

28

这些年，山山水水

起起落落

我是一扇向北的窗

关不上

29

而当时的格窗

使里外的时光既古老又神秘

大山里的时光

古老，又神秘

如佛像翻动经卷的手指，指着东方

一动未动

30

而我们就在一动未动的大山里

一次次向外眺望

日出和月升

总在相似的位置一次次接近年关

也一点点拔高了庄稼，树林和我

31

这又使人想起黑夜和白天

在山涧和大地上不停地追逐

迫赶着飞鸟和家禽

也迫赶那缠绕在林间的炊烟

也就迫赶了季节和日子

一年，就是这样行走到头，又重新来过

32

就是这样

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油菜一年收割一次

土豆和番薯打堆，同主人一起捱过冬天

燕子一来，竹叶就青了，我们重新来过

33

庄稼人

像爱惜自己的庄稼一样爱惜自己

这一年大家都如此不易

庄稼人

像爱惜自己一样爱惜庄稼

它们走完这一生，只为最后

献出全部——

秸秆烧火，煮熟自己，让自己飘出香味

34

庄稼不可避免地融进了农人的胃，四肢和思想

土里刨食

锄头和镰刀一点点变瘦

把月亮也一点点削瘦

农人的生命也就一点点瘦下来

当他们额头挨到黄土地

新的锄头又打成

新的农人，仰望满月

锄头高过头顶

35

这恍如还是我生活的全部

恍如我举手投足，身处一片玉米地

看见玉米长出了须子

像母亲年轻时候的辫子一样的须子花

开始受孕

然而这已属于过去

只是一些零星的记忆穿插在呼吸的肋骨间

明明灭灭

36

并不是不愿再想起

也不是抛弃抑或背叛

只是我们车行已远

迷失，并浑不自知

一回头

便明白了

37

痛苦一刀砍下来

言语和牵挂就短了

我们的一生也就断成一截一截

走得太远

也忘记了为何出发

诗歌也就短了

38

黑夜中的黑夜

轻易蒙骗了迁徙进新世纪的人类

甚至金器银器，玻璃和纸张

越来越高的事物

抬高了短见

卓识，踽踽独行的蚂蚁，画地为牢

39

就是那偶尔的一回头

我看清了这些——

所有向前和过高的目光所不及的东西

看见少数一些人

在回头观望

他们很高，站地为石，拱卫倒坐的观音

40

这是我发现的最惊奇的景象

我决定将自己此前的人生打碎

焚火重来

我坐上太阳之马，太阳之车

双手合十

2011/2/19——2011/7/12首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