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厌诈
“爱不厌诈”“诈”得这爱的滋味如此美丽,如此生动......
“我不吃荤腥,吃了胃疼。”每一次逢年过节或者来贵客,家里做了肉菜,娘都是这样说的。那时候,哥哥们正长身体,家里又穷,碗里漂着的零星油花子都会让他们发狂,更何况一盘黄亮亮嫩嘟嘟的炒蛋?更何况炖透了的老母鸡?更何况烧卤精致的猪蹄?天,他们是狠不得连盘子都嚼碎吞进肚里的。客人安坐在厅堂里,与父亲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哥哥们放学回来扑进厨房急哧白咧地吞掉温在锅里的小半碗肉汤,然后便争先恐后藏在离厅堂门口最近的地方,贪婪地盯牢客人,等待盘子撤离的刹那——那目光,绝对不属于人类,活脱脱一只只快馋死了的小兽。盘子撤下来了,哥哥们抢得自己中意的盘子,然后邀功似的冲回厨房,请娘先尝。这个时候,娘总是心满意足地叹息,然后悠悠说一句:“我不吃荤腥,吃了胃疼。”
娘胃不好,吃了荤腥就胃疼,哥哥们的心里,便烙刻了这样鲜明的记忆。娘的话总是有道理,娘说她不能吃就肯定不能吃,哥哥们后来就习惯了娘胃疼不能吃荤腥。后来,哥哥们抢了荤腥盘子也不拿给娘了,娘便专注地瞅狼吞虎咽的她的儿子们,就像高难的产妇半昏迷间啼听着血乎乎的新生儿响亮的嚎哭,一脸的惬意和满足。伴随着这惬意和满足,娘那看不见的喉结隐隐频动。再后来,哥哥们都长大了,肉也不那么缺了。常常整锅整锅的炖肉吃,常常鸡鸭鱼肉布满桌子。娘不上桌,娘恪守着女人不上桌的训教,娘习惯了在厨房里就着残羹冷汁咽饭的日子。爷爷去了,奶奶走了,哥哥们费了好些周折,娘终于肯上桌吃饭了。只是,娘的筷子从不伸向鸡鸭鱼肉,哥哥们也不在意,因为娘不能吃晕腥,娘吃了晕腥胃会疼。
再后来,我发现了两件事儿,两件关于娘的小事儿。一是娘从来没有闹过胃疼;二是娘收拾碗碟时把荤腥盘子里的汤汤汁汁全倒进了自个肚里,而不是倒进泔水桶里。我把这两条当作重大新闻报告给哥哥听,然后率领哥哥们躲在厨房门外面偷偷摸摸地看娘,果然,几个盘子里的荤腥剩菜娘全拨拉进自己的肚子里,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的哥哥们。亮晶晶的光一闪,我看见哥哥们的眼里绽出了星星,星星们串通一气跌跌撞撞扑过哥哥们涨红的脸孔。
吃饭的时候,哥哥们开始挑食。鸡鸭鱼肉烹饪的多么活色生香,都不合哥哥们的口味。大哥哥嘟囔着说娘自己都不尝咋能做出可口的菜?二哥哥撇着嘴说今天的倒掉算了明天再弄得好吃些吧。三哥哥点了下顿的菜,宫爆鸡丁,东坡肉,红烧鱼,北京酱鸭。第二顿的饭桌上,哥哥们把自己最爱吃的菜挑剔的一无是处,然后欢呼雀跃着把筷子伸向归娘的那盘简单的素菜。哥哥们偷偷眼瞅着娘一脸无奈却津津有味地吞咽那些荤腥美味,哥哥们满足地叹气,像极了小时候瞅着哥哥们舔盘子的娘。
前天读红顶商人胡雪岩的商界兵法,其中说到孙子兵法的“兵不厌诈”,一读一笑一会心,由不住想到了我娘,心有戚戚焉。娘不识字,却愣是把孙子兵法用得机变百出,而且这计一用就是大半辈子——“爱不厌诈”。吃荤腥就胃疼?这是哪门子逻辑?做医生的三哥哥为自己的粗心恼火了好些天。于是乎,这群受“欺诈”的儿女们开始绝地反击,法子还是老法子,计谋还是老计谋——“爱不厌诈”。于是就出现了哥哥们挑食点餐的种种闹剧,娘贪婪地吞吃着各种各样儿子们“挑剩下”的荤腥美味,浑然不觉已经中了孩子们的“爱不厌诈”之计。
爱的表达,有时候居然是以这样离奇的“欺诈”而成就,真正的不可思议。偏偏,这样不可思议的爱在身边正静悄悄上演。老公说,单位的年终奖是去巴厘岛旅游,允许带家属,不带白不带,是算准了我舍不得花去一大笔钱去旅游吧?正如我选了最帅气最保暖的衣服给他,四位数的价格令人咂舌,却偏作豪气壮告诉他说是单位发了代金券,不用白不用。
生活,无非如此,每天一样的日子一样的过,说起来鸡零狗碎、鸡毛蒜皮,说多了还叫人笑话。然而每一个粗俗和琐屑之间都有着旁人无法触摸的真情真义。譬如娘吃荤腥就胃疼的毛病,譬如哥哥们天天挑食的毛病,若无那无怨无悔给付爱的真心,又焉能“诈”得这其中的美丽滋味?
“藏起想哭的心,对你撒个真诚的谎……”有歌正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