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外婆
1
外婆在我四五岁的时候，就是那么温厚慈祥地走进了我的世界。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意识的明朗，以及理智的健全，我对外婆温厚慈祥的印象又增添了谦和大方、不争不怨的深远感触。我由一个愣头愣脑的小毛孩长成了一个已及而立之年的大男子，也懂得了更深切地爱外婆。就像外婆用她那无私的、细腻的母性慈爱我一样，我自然而然地用发自内心的天伦之情和孝顺尊敬深深爱外婆，直到永远永远……
可是，外婆在2005年的美丽的金秋来临之际，她那走过了九十一个春秋的平凡而又温暖的生命，悄然仙逝而去……
外婆真的不在了，每当我心情安静的时候，特别是在想家想亲人的时候，总会禁不自禁地怀念起外婆来。情到深处，泪花常常朦胧我的双眼。
亲爱的外婆，愿您在九泉之下安息！外婆，请不要再为我操心记挂，您的外孙已经长成为一棵能经受风雨的树木了！
亲爱的外婆，这些都是真的，您安息吧……
2
外婆一生中生养了六个孩子，三男三女，母亲是最小的一个。母亲二十岁那年嫁给了父亲，外婆已是花甲老人了。外公离世较早，舅舅和大姨们早都成了家，母亲当然是外婆最疼爱记挂的了，乃至嫁给父亲之后依然如此，外婆疼爱小女的心情反而与日俱增。俗话说：肚里生来心头疼。这也怪不得外婆爱女心切了。
在我开始有记忆的童年，就看见外婆不远搭车行走六十多公里的颠簸山路一年来我们家好几次，每一次来都是满挑的好东西：小猪、小鸡、花生油、红薯干、糕饼、奶糖，还有我们兄妹几个穿的新衣帽，几乎是应有尽有，每一次都把我和弟妹乐坏了。在我们兄妹三人的心目中，外婆就像一个走村过寨的让人欣慰的货郎，而她的满挑好东西全归我们所有，比起货郎来我们要喜欢外婆多一百倍。
外婆身材高挑秀挺，容貌端庄，眼睛明亮，手脚利索，说话客气和顺，每一次来我们家，最少也要住上一个星期，多则个把月。帮我们操持家务，照顾我们。所以外婆一来，我和弟妹就幸福得让左邻右舍的玩伴妒嫉不已。更让我们兄妹三人引以为傲的是，只要我们一央，外婆就会带我们去镇街上买好东西：可口的薄荷糖、松软的米糕、香甜的油糍、美味的冰棒……这些令人嘴馋的好东西我们都能尝到。我钟爱的刻印有玉皇大帝、孙悟空等诸多传说天神的四方彩色小贴纸外婆也买给我，一回到家我就和玩伴们玩“赌贴”游戏，结果一眨眼功夫就被“刁钻”的狡猾鬼全赢了去。当哭丧着脸回到家的时候，外婆一边安慰我说下次要学“精”一些，一边承诺下次去镇街时再给我买。
逢年过节，母亲都要按习俗回娘家“省亲”，我和弟妹个个都争着要去，一个也不能落下。
到了外婆家，在我的记忆中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个小王子。比我稍大的表哥表姐有好几个，我好和他们玩从未体验过的游戏，但往往不够“精”，老是被弄得哭哭啼啼的。这时外婆就会“挺身而出”保护我，批评表哥表姐们，我则躲在外婆身后眼挂眼泪鼻滴鼻涕朝他们狡猾地做着得意忘形的鬼脸和怪笑，那种虽败犹胜的优越感至今还清晰记得。表哥表姐们很不服气，外婆一转身，他们就朝我指手画脚地做着要教训我的恼怒动作，而我变得更加得意忘形，一边紧紧拽住外婆，一边又朝他们做着更加放肆的鬼脸和怪笑，小屁股还要撅起来扭几扭。
上学了，到了暑假的后期，有时我会跟外婆一起来的。一逢闹子天，表哥表姐就央着外婆去镇街买松软的米糕吃。我老挤在最前头，一边眼巴巴看着卖糕人簸箕里热腾腾香喷喷的米糕，一边对外婆朗朗说：“外婆，你看他们这么大了还这么吵，我都不吵呵——！”
“是啊，我的小乖乖不吵，他们这几个淘气鬼吵死人了。”外婆忍俊不住幸福的笑着掏钱出来叫卖糕人给我们每人一块。外婆还会再买上一块放在提篮中，当然她是不舍得吃的，当我那一块吃完的时候，趁表哥表姐不注意时悄悄塞给我……
我七岁那年，父亲当了生产队的队长，结交了一些公社干部。为了给家里弄来丰富的粮食和足够的日常开销，父亲与这些干部铤而走险，内外勾结巧妙盗卖镇公社粮所粮库里的粮食。后来被揭发出来，父亲和这几个干部锒铛入狱，并被劳教了好几年。这期间，外婆更是全心全意倾注了一个母亲和外婆的真诚心血在我们那个摇摇欲坠的家上，开导母亲去除各种杂念，把家操持下去。
母亲是一个勤快而好强的人，又有个善良识事的母亲的教诲，父亲劳教的几年当中她硬是凭着自己的耐力带领我和弟妹挺过来了。那时恰逢国家实行改革开放了，农村大面积开展联产承包责任制，每家每户都分有责任田，自由耕种。母亲看到了生活的奔头，无怨无悔为父亲把家操持得有声有色。在这些年里，外婆来我们家更经常了，带来的东西也比以往多得多。特别是每年一次的夏季“双抢”，外婆几乎都是在给我们操持家务中度过的。
父亲劳教归来，凭着在劳教过程中掌握的技艺，与母亲夫唱妻随，勤劳致富，我们逐渐过上了好日子。外婆依然时常来我们家，她由衷愉快的心情不言而喻。只是她年纪真的大了，在家中不再主事，来时没带什么东西给我们。但我们不在意，我和弟妹都长大了，懂事了，理解外婆，明白她对我们的一往情深，我们很爱她，久了不来我们还要央父亲去把外婆接来住一些日子。外婆是个闲不住的人，干不了重活，轻便的家务事也是一天忙到晚的。
之后，我到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见到外婆的次数越来就越少了。再到我长大成人，开始寻求自己的生活之后，见外婆的次数就更少了。
外婆也因年纪大而没有离家去走动，怕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所以，外婆在七十八岁以后就再没有来过我们家了。
3
我开始寻求自己的生活之初，充满了曲折和磨难，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特别是来离家千里之外的东莞打工的前期，外婆都是由母亲去探望的。虽然我对外婆仍是充满深切的爱的，但身不由己，只能在心灵里默念了。到自己开始养育小孩之后，才更深刻领悟到亲人之间的情意。儿女们需要亲人的爱就像骨和肉一样不能分离，而老人需要年轻的亲人的爱也好似小孩需要大人的爱一样骨肉不能分离。一样的渴望，一样的急切！俗话说：老人如小孩。
这更深刻触动了我对外婆的爱的情感。当生活在锐意进取之中有些许好转之后，每回一次家，我都要专程去看望外婆。
此时外婆已是年及九十高龄的龙钟老人了，人显得干瘦，行动有些僵硬，但身子依然挺秀，眼明耳顺，每天三餐都必须喝半碗中度米酒，她的思维和情感一点也没变迟钝，仍像过去那样深切地爱我、关心我。一见面，外婆就朝我问这问那的，一遍遍叮咛我要注意这注意那。虽然感到有些罗嗦，但我每次都不厌其烦坐在她跟前像当年那样乖顺的聆听，向她恭顺的应承着。
为了让外婆开心高兴，这两年来我每去一次都要在外婆住的二舅舅家办上几桌饭菜，把几个舅舅和表哥表嫂，以及表侄儿、表侄孙们叫来吃团圆饭。母亲当然也要和我一起来，在这种场合之中怎么能缺少母亲呢？
外婆倍感由衷的幸福之余，爱责地怪我老花这么多钱。我就慷慨地说：“外婆，别管这么多了，我有能力才可以这样花钱，您放心好了，我有分寸的。”
临走时，我又会给外婆一些钱备着买酒喝，也交代母亲时常要来看外婆。这么老的一个老人家，是特别需要年轻人的关怀和心疼的。
表哥们的生活不怎么如意，外婆的生活自然也不丰富。这我无以妄加评论，我只能按照自己的实际情况来表达对外婆的爱。
这年五一假期，我又如期去看外婆的时候，发现她比以前老了许多，精神也不甚愉快。这让我心里很难受。我耐心和顺地与外婆谈心，让她把不如意的事告诉我。外婆说有时连八毛钱一斤的米酒都没钱买。我当时就泪流满面：我的外婆喝酒从来不醉，喝酒只是为了让身体好一些而得以多留些时日来爱她的子子孙孙。
“外婆，别愁！今后我每个月都寄两百元钱回来给您，您就不用愁喝酒的钱了！”我由衷的向外婆承诺，并决心坚持到底。
外婆一百个不同意，说我的负担这么重了，怎么能要我寄钱给她呢？
但我一百个坚持。当然，就是给再外婆多一些的钱，我也能做到。因为，自己挣钱的能力和在社会活动的严谨的道德准则就是这些亲人给予和启发的，必要的时候，就理应让亲人们来分享。
因为假期有限，我另外给钱母亲把外婆睡的硬梆梆的旧木板床换成舒适时尚的席梦思。当我和外婆通电话的时候，外婆喜欢得什么似的，但一边又在爱责我不该花这么多钱，说她睡不了几年了。
我马上打消外婆这种低调的想法，畅然说：“外婆，这是应该的！快别这么说，我们年轻人挣到钱就是要给亲人带来快乐和幸福的。”
外婆的生活有我每月两百元钱的寄来得到了空前好转。当然，我也因此而背负了表嫂表姐们一些难以听闻的冷言冷语，说什么“逞能”、“抢面子”、“显摆”等等。但我全然不顾这些，我不能为了堵住这些人的嘴巴而让我的老外婆生活艰苦难熬。
可是，外婆用不了我的几个钱，在这一年的美丽的金秋来临之际就与世长辞了。
外婆临终之前，我却不在她身边。表哥和母亲说，外婆一直在念叨我，记挂我在外边的境况，老问什么时候我才回来看她。
外婆似走还留地拖延了两天，一直在念叨和记挂着我，最后抵制不住生命终结的自然规律，永远地走了……
从此，外婆再也不用我寄钱回来买酒喝了；从此，我再也不能坐在她跟前听她不厌其烦的叮咛了……
我深爱的外婆！
我大大责怪了母亲和表哥为什么不及时通知我有关外婆的情况？哪怕我就是远在天边，也要想办法赶回来和她见上最后一面的，告诉她我的生活和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行进着，再听听她对我深切的细微叮咛……
我亲爱的外婆啊，您安息吧！我一定会更加努力地拼搏事业，光明磊落地生活！
怀念的深情的泪水时常会把我的双眼朦胧。
我深爱的外婆……
（选自木马南方长篇小说《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