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遥看近却无
正是这些质朴的小草,成就了成片的绿色,翠在人们心中。
零五年,应朋友之邀去他家做客,时间是农历二月的早春。翼中平原一眼望去开阔无比,平坦如一张徐徐展开的画卷,卷面上被初春的画笔沷撒了浅浅的青绿,在眼前无垠的舒展,律动。撞击着我的视觉,酸涩我的瞳仁。朋友告诉我,那绿色是麦地。当朋友把我带入画卷时,人犹如投进碧波之中一粒石子,青绿却随着我的脚步深入,视觉的拉近而渐渐淡化,慢慢地融化,最后随着我的视力如水波荡漾向四周隐退。视力能及的最远处还是那种涊人眼目青绿,稍远处却成了一圈柔绿,而近处退化成一圈鹅黄,那鹅黄竟随着视力的移动慢慢地淡去,最后在身边看到的竟是几根稀疏的麦苗,一点也不显眼了,撞入眼里成分最多还是那在冰雪中冻一冬,黑褐色的土地。一种厚重的质感悬上了心头,我不知道当时用什么字语来表达心情,只感觉有点震撼,难道北方的早春真还有点像南方含羞草不成。
朋友是标准的北方农民,老实憨厚,话不多,是一位企业家,在当地小有名气。并被誉为爱心企业家,诸如“致富不忘回报社会”此类的文字在当地报纸头条经常能看到,但他对这些文字有点反感,说他们瞎说,乱说。
现实中的朋友并不如报纸上所说的那样富有,包括那天来车站接我的车还是一辆送货的小卡。当时,我还真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的是他的穿着,一套灰色的西装,衣领处以磨损,裤脚后跟处微翘过来,一双皮鞋并不像报纸或电视画面那样的有钱人一样擦得锃亮,而是鞋面有翻翘剥离的痕迹,露出里面的白色,看来这“皮鞋”的质量是可想而知的。打死也不会有人把他跟一位捐了一座希望小学和二座敬老院的爱心人士联系到一起。
他的企业其实就是一家具小工厂,总共面积却不到三百平方米,里面的设备也是相当的简陋,基本上是人家淘汰的他捡来用。他的家也十分平凡不起眼,是红色的砖房,里面除了抹了几把水泥之外,并没有人们想象中有钱人那种精美的装饰。大嫂是一位朴实的农家妇女,脸上透着风吹日晒的黑红,没有一点佩金饰银贵妇的样子。我在她家那段时间里,有时她也会向我“诉苦”,说我这位朋友怎么“败家”。我也会反问她,为什么由着他呢?她的回答却让我大吃一惊,她说,看到那些孩子们坐在快要倒塌的教室里,心都是紧的,更何况自己孩子也在其中。当看到那些人到老后,无依无靠,孤苦零丁样子就想到自己老了的样子,所以现在帮他们等于在帮自己,希望自己老了之后,也有人像他们一样来关心。我惊讶了,瞪着眼睛望着她。她忽然扑哧笑了起来,说她有时真恨朋友,但有时又恨不起来。当然这“恨”跟“不恨”的原因我已经知道了。
朋友在家吃饭的日子很少,一般都在小工厂里面跟工人们一起吃饭。但我去的那段日子特殊,他每天都会回来吃饭。有一天吃饭时,他接到一个电话后,神色慌张地对大嫂耳语几句,对我丢下一句有急事,便急匆匆的出了门。我当时问大嫂是什么原因,大嫂说,有电视台记者要来。大哥去工厂接受记者采访?那里啊?你大哥是出去躲了,他怕那些记者,记者话刁,你大哥嘴笨。
在没去朋友家之前,我曾经把他富有的状况不知道临摹了多少遍。然而当他真正出现在我面前时,强烈的对比,让我只有惊讶,惊讶不止他的穿着和生活状况,还有那些“善行”,他们出发点其实并不如报纸、电视报道那样地伟大,甚至用“自私”都不为过。还有他们的言行和举止无不透着农人原有的质朴憨拙,像朋友那次一听到记者怆慌的“逃窜”,还有大嫂对我诉说着朋友的种种“败家”的行为,这都是真正的人性显现。也在说明一个问题,世界上所谓的高大,伟岸多存在于文字之中,或想象之中,而真正的人性是平凡的,而这种平凡有时会给你一种异样的心灵撞击。
离开朋友家那天下着纤纤细雨,黑褐的土地如一刚出笼的馒头那样松软、膨胀、湿润。车行在被雨水洗得墨黑的柏油路上,车头前的反视镜如一双灵巧的手,掀开遮住前面一块块雨帘,黑褐、鹅黄、柔绿、翠绿向四周一圈一圈呈环形无边无际地延展。雨洗涤过颜色是饱满的、清新的、柔软的、看着看着连心都酥了。
“天街细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车上不知道是谁吟唱起这个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