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瓣心香祭父亲
父亲去世已经十五年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写点什么,总是难以下笔,几次被迫中断,灵魂深处的那根神经不敢轻易去触及,父亲离去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每每想起来,便肝肠寸断。
爸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我家是1993年中秋节后,那天,一个老师告诉我,楼下有人找,当我三步并作二步跑到楼下时,我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是一直对我远离父母,远嫁他乡而生气,不肯原谅我的爸爸,一向严肃有加的爸爸竟然是面带笑容站在那里,我简直受宠若惊。“爸爸,你怎么来了?”“出差,路过这里,转车还有点时间,过来看看你和孩子。这不,为了赶时间,我在车站还租了辆自行车。”小小的学校,等爸爸找到我的时候,离开车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只给爸爸冲了一杯奶,拿了几个过节剩下的月饼,爸爸就上车了,愚笨的我,当时就没有想到给爸爸退了车票,留爸爸在女儿家里住上一宿,吃上一口女儿亲手做的饭菜。
父女一别,竟成永别。
十五年前的阴历十月二十八,是一个星期四,那天下班回家我正在蒸馒头,哥哥的司机突然“闯”了进来,我惊奇地问:“王师傅,您怎么来了?我哥哥也来了吗?”“没有,你家大叔上山拾草出了点事,老妈让我来接你。”愚钝的我,当时想的最坏的可能是爸爸把腿跌伤了,住院了。我顾不上等晚归的老公,带着孩子就走。路上我的眼泪不断,而司机反复劝说我:“无大碍,你不用太伤心了。”我自己也觉得可能真的没事。晚上八点多钟我回到了家,当我抱着孩子下车时,邻居的大嫂替我接过孩子说了一句:“妹子,你可是回来了。”再看看胡同、家门口、院子里,全是我的左邻右舍、叔叔大爷们,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了我。“爸爸在哪?爸爸到底怎么啦?”回答我的却是周围一片嘤嘤的哭声。我急步踏进家门,看见爸爸躺在一块门板上,周围跪着我的哥哥和姐姐。我一头奔过去,扑在了爸爸的身上,“爸爸,你怎么啦,爸爸,你起来,你这是怎么了?”我握着爸爸的手,不停地叫着,哭着,接着就昏了过去。醒来后我还是一声声地叫着,叫着,整整一个晚上,嗓子哭哑了,也没有唤醒爸爸再睁开眼睛再看一眼他的小女儿。
第二天一大早,赶来为爸爸送别的人堵满了胡同、门口。在我家通往公路的胡同里一片哭声。爸爸干了十年村长,二十多年的公社干部,在村里德高望重。那天可以说是全村出动,不到50米的胡同里灵车居然走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姊妹几个哭得肝肠寸断,抓着灵车久久不放。我不停地喊着:“哥哥,不要带爸爸走,不要带爸爸走……”年已八旬的奶奶捶打自己的前胸;“老天爷,你为什么叫白发送黑发人,为什么叫好人没长寿,你让我这老东西替我儿子去吧。”那场面连公路上过往的行人也顿足垂泪。
爸爸是那天上午九点多钟去山上拾草的,下午一点多钟,被上山干活的村民发现的,等妈妈领着村里的医生找着爸爸时,几支“强心针”也没有留住爸爸。爸爸去世是几点,当时他是怎样的痛苦,无人知晓。他静静地倚在装有满满一车草的车把旁,永远地离开了他的妻子和儿女。爸爸离去的时候,也许是饥渴难忍,但他所疼爱的四个儿女竟无一个在他的身边,给他擦一把汗、递上一口水、送上一口饭,他带着对妻子的不舍,带着对儿女的眷恋,,就这样静静地走了,留给我们无尽的悲痛和思念。
第二天,我们到山上去送爸爸的骨灰入土。那座山面积不大,山下有一个水库把路分割成东西两条。哥哥捧着骨灰盒走在前面。当走到岔口时,哥哥停下来,朝山上看了看,就毫不犹豫地朝东路走去。这条路草木丛生,极其难走,中途要经过一片庄稼地,一条很宽的山沟,平时不是干农活,很少有人走这路。哥哥一直往前走,最后穿过一片果树林,爬上了山。哥哥停下来,对旁边的大爷说:“让爸爸就住在这里吧。”当时谁也没有细想,哥哥的做法还有什么缘故和根据。
第三天,我们到山上去给爸爸“圆坟”,不知谁说了一句,你们看这树茬像是才被砍掉的,我们也纳闷儿,这草木横生的坟地,谁会在我们把爸爸刚刚入土,革命就来砍树呢?“唉?看这树根,像是大叔那天砍回去的那棵树干”,替爸爸把一车草推回家的邻居在旁边说了话。后来我们把那树与树根一对照,竟真的是爸爸自己砍的。我们这才知道,爸爸那天上午竟去了坟地旁边拾草,去了村人轻易一人不敢踏入的坟地砍了那棵树。后来哥哥回忆说,那天冥冥中像是爸爸在引导他。更让人奇怪的是,爸爸自己选择的地方,上下左右全是他生前很谈得来的堂兄、好友,这似乎稍稍给我们一点安慰,爸爸在那边不会孤单寂寞了。
那时正值初冬时节,天刮起了北风下起了小清雪,眼望着被风吹雪打飘落下来的树叶,片片落在坟地上,一种发自内心的凄凉阵阵袭来,面对刚刚添上的新土,我痛苦难言。
父亲走了,走得太早,仅度过了57个春秋;父亲走了,走得太快,仅仅是几秒钟,我亲爱的爸爸,您让您的儿女怎么去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
曾几何时,我歪着小头等着吃爸爸碗里剩下的早点;曾几何时,我抢着给爸爸拿衣服,为的是得几个“赏赐”的硬币;曾几何时,和爸爸面对面在办公桌上一边吃着白白的大馒头,一边听着爸爸的询问;曾几何时,深夜爸爸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医生家打针;曾几何时,清晨和黄昏时分,爸爸载着我奔波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曾几何时,爸爸下班回家拿着入学通知书喜悦地告诉妈妈:“雪儿,考上了,一个班就她自己,女儿真争气。”曾几何时,因为我的择偶爸爸不满意,而在清晨给女儿书信十页,让女儿无地自容;曾几何时,爸爸中午不休息看着我的儿子,在炙热的阳光下大汗淋漓;曾几何时……这一幕幕让我怀念,也让我伤感。
现在我们兄妹几个聚拢在一起,常常回忆起爸爸的点点滴滴,我们有着一位平凡又普通,但在我们心中值得骄傲和自豪的爸爸。
又是一年的父亲节到了,愿爸爸泉下有知,能感知女儿的哀思,愿爸爸的在天之灵,能原谅女儿的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