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个五从女人

大学毕业，我做了国文教师，开始认真设计自己的婚姻前程。由于在读高中和大学时广泛涉猎文学书籍，就对流传至今的两情相悦，相敬如宾的爱情题材特别留意，也常被有四德之美（妇言妇德妇容和妇工）的女子感动。《诗经。蒹葭》中在水一方的伊人如月亮女神，圣洁高雅；《诗经。邶风。静女》调皮天真，故意隐而不现，让等待之二人搔首踟蹰；即便是《卫风。氓》中的女子也让人钦佩，婚前的多情，体贴，婚后的任劳任怨，“靡室劳矣”；其他更别说《玉台新咏》中的刘兰芝的柔弱痴心，贤淑善良，多才多艺，秦观笔下的佳期如梦，柔情似水的鹊桥女，柳永写出的执手相看泪眼的送郎女，《一剪梅》中独上西楼望眼欲穿的盼夫女。而最终彻底给我勾勒出婚姻蓝图的是一则选自《后汉书》的文言语段，叙说东汉贤士梁鸿的事，说有不少权势人家都因为仰慕他的高尚的品德，但他都一一拒绝了。后来听说同县有个姓孟的姑娘，长得又胖又黑又丑，力气大得可以举起石磨，她一直挑选夫家挑到了三十岁还没有一个满意的，父母问她原因，她回答说要嫁就嫁像梁鸿那样贤能的人，梁鸿听说后就极为感动，毅然娶她过门，以后孟女侍奉饮食，不会仰视，举盛菜的案板必眉齐，从此就为后世留下了一个“举案齐眉”的佳话。

从此，我的择偶标准就定格在“四德”上，希望梦中的女子不惟有含朱丹之口，削葱根之手，也得有举案之德。

我与她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从县城通往乡镇的客车上。中途停车，上来了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直觉告诉我这就是我苦苦寻觅多年的缘分人。她上车后举目四望寻找座位，而我的身旁恰巧就有个座位。上天就是那么垂青于我，她选择了我身边的座位坐下。然而，被高频率搏动的心脏的折腾地够呛的我，始终没有找到一句合适的话和她攀谈，直到车到站点，我也只好目送伊人消失在视野中。

我是个幸运的男人，上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那时我到另一个乡镇公干，由于是初到，我习惯性地去街镇遛跶，竟意外发现了那个尘封已久的身影出现在一家门面外。这次我没有再浪费机会，在耗尽了我工作以来的所有积蓄，撕碎了我珍视二十年的嫩脸，磨破了我仅有的一双红蜻蜓皮鞋，灌醉了我身体的每个细胞后，她成了我的妻子。

成婚的那天，我唱着《翻身农奴把歌唱》，开着“奇瑞—旗云”，小心翼翼把妻子领进了布置一新的家，开始践行心中营造多年的举案齐眉的蓝图。但是上天没有再垂青于我，更似乎跟我开了个玩笑，我绝望地发现，我还是那个婚前为奴为马的我，而她，也不是初见时温婉贤淑的在水一的伊人。我竟然娶了一个“五从”女人回家。

我家女人的第一“从”：从不买菜。由于本人工作繁忙，常无暇上街，回家后却一次次发现厨房冰箱中空空如也，一看，她还在床褥，还美其名曰睡美容觉。第二“从”：从不做饭。按理，不买菜也就罢了，从11点开始做饭还来得及备午餐吧，我家女人则坐在沙发前泪流满面地看韩剧，说韩剧能氧化感情，使人变得柔情似水，还要我也去氧化氧化，并以不做饭为证，说完全是一片好心，怕她的厨艺败坏我的胃口，我还没有听完就跑到厕所呕吐，没听说过韩剧可以当午餐吧。第三“从”：从不洗碗。每谈到此事，伊人总一脸委屈，在我面前伸出双手晃来晃去，说你总不会忍心让这双如削葱根的纤纤细手饱受油渍污垢的侵蚀吧。为了不落得个暴殄天物的罪名，我只有忍辱负重，包揽了厨房的所有事务。

第四从：从不洗“衣”。家里有洗衣机，不能留着做摆设吧，于是每次连同臭袜，半截未翻出的裤脚，衣兜里漏出的硬币在洗衣机里都得到清洗，还真锻炼了洗衣机应对各种意外情况的能力呢。第五“从”：从不扫地。按伊人的说法，都市人缺失的是自然的本真，所以一到周末都愿意往乡村或农家乐跑。家里垃圾多，家具愈零乱，愈能给人自然而然的舒适感；愈干净愈增添人的拘束和不安。来我家的客人也深受这种超自然主义理论的熏陶，信誓旦旦的表示回家必当仿效，可我一次也没有看到哪一家仿了。

一年下来，我惊奇地发现，我才是个标准的具有现代“三从四得”（三从：女人的命令要服从，女人上街要跟从，女人的意愿要顺从；四得：女人的唠叨要听得，女人的打骂要忍得，女人花钱要舍得，女人逛街要等得）美德的男子。那个精心设计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宏愿早已幻灭为泡影。每当我喋喋不休地谈起此事，妻子就会来个耳提面命，说没有她的“五从”的美德，怎能体现出我在家中重举足轻重的地位呢，并举例说上次我回了一趟老家，她不也学着做事了吗。可我知道结果是烧坏了我的用了三年的炊壶，电脑由于没有我去拔下网线被雷打坏维修花去了三百元大洋，水龙头又忘记关上，水浸到了人家四楼（我家住在七楼），以致我此后一个星期里都躲在家里不敢直面同一栋楼的兄弟姐妹。末了她还总结说，我的一切美德都是她老人家栽培有方，并习惯性地在我肩膀上来个小鸟伊人状，说这个家离开你半刻都不行。我闻言浑身一哆嗦，站起身说我受不了，求求你让我去做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