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地震动的时候，人将走向何处?---亲历地震

登上QQ一看，成都的人没有一个在线，这些怕死的家伙，都被地震吓跑了。刚刚看央视新闻，温总理都赶赴阿坝灾区了，那我也不怕了，趁余震间隙上来写几个字。（刚刚写完这一句，又遇震感，一屋人如惊弓之鸟，飞跑下楼，但是震感极其微弱，走到楼下，又折回来，继续写字。）

地震发生的时候，应该是两点半，我正在五楼会议室准备会务。站在主席台上，突然发现地板在动，似乎有混乱的突突声，有点像楼下有人在装修房子。我的第一反应是：他们在调试音响。但是震动和声音都很异常，一直持续不断，于是停下活儿，这才发现整个大楼都在动，像摇晃的笼子，一切桌椅和人皆如笼中之物，跟着动。会场上的人先是呆立着，紧接着反应过来，齐刷刷地朝外跑。我跟在后面，心里纳闷莫不是这座大楼出了问题，要垮了。跑到餐厅，震动已经十分剧烈，猜到可能是地震发生了。一切都在摇晃，仿佛房屋的每一部件都在松脱，大楼已经摇摇欲坠，人的身不由己有点像是在飘摇的船上，但更像是在乡村公路上剧烈颠簸的汽车里。人的惊慌失措，有如大风之夜笼中的兔子，枉然奔突逃窜，不知去处。本是想冲到餐厅外的阳台上去，转念一想如上面的楼层如果真断裂倒塌，阳台上也并不安全。这个时候屋顶已经在掉泥沙，想象中似乎那上面的一切马上就要全部砸下来，于是大家都开始找掩蔽物，纷纷钻到桌子底下。我和廖蓉躲在一处，紧抱住桌腿，因为恐慌，两个人的手不由自主就拉在一起了。

躲了一会，那震动和摇晃并未减弱，有人就提议还是要往楼下跑。跟着大家跑向楼梯，看到楼上的人都拥挤着跑下来。我穿着高跟凉鞋，跑起来很不方便，看到身边的人是孙秀蓬，赶紧伸手抓住他，想借点力。恍惚间觉得他的手臂很粗，他又快，抓不住，于是又去抓后面一个个子更高的同事。一路拖拉着一层层跑下去，到了院子里，刚想放慢速度，听到后面的人喊着：“一直朝前跑，不要停。”

同事们已经纷纷逃出来，站到马路对面。人人惊魂未定，像看怪物一样地望着自己的办公大楼。左右张望，看到隔壁医院的人也已经出来站在街边，方知确是地震无疑。不时有落在后面的人从对面大楼门里走出来，胆小的女人很明显已经花容失色，遭受了这意外的惊吓后见到同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哭。人们议论纷纷，四处打探，终于有人弄明白是九十公里外的汶川发生了7.8级大地震。

当大地开始震动的时候，人将走向哪里？一切都将倒塌，旋转，掩埋，陷落。大地空旷了，人类数十年数百年建立起来的一切坚不可摧，瞬间沦为自然的掌中玩物。高楼在天空下倾斜，像脆折的玩具。世界陌生了，而人被抛弃，变得无依无靠。一切平日视为安全屏障的东西摇身一变而成了可怕的危险物，人人避之不及。原来所谓“家”，成了可疑的葬身之所。散去的人群，都不由自主地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然而那家却分明已经近身不得。楼上的人本能地朝楼下跑，楼下的人本能地朝外面跑，跑上大街后才知道无处可去，惟有面面相觑。这个时候你会发现，在这四面都是高楼的城里，安全的地方已经很少，于是你会有些茫然，有些困惑，有些惊恐，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只有并不宽敞的马路中央或一些在这个时候看来格外小的广场可以给你些许安慰。在自然面前，人，真的是渺小和无助的。失去理性的母亲难以置信地追问着她年幼的孩子：“你没有感到地震吗？你就一点没有感觉到地震吗？”即将衰老的妇人抱住一个男人的肩膀一个劲地喊：“我靠死（川话：真的是）吓坏了！靠死吓坏了！”妙龄的少女一头栽进朋友的怀里，大声哭起来。人心也发生了地震了。它让你明白，你所建立的一切，当突然的变故来临时就会沦为纯粹的虚幻。世界啊，原来你如此地不可靠。

一个人沿着一环路朝家的方向走去。沿街的铺子大多关闭，人们在街边和路心花园里席地而坐。他们开始了久违的闲谈和倾诉，室外的空间从未如此亲切。作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吧，这情景真有点像是过节。人啊，也许自然就是要这样提醒你，要多跟她亲近，不要总是关在自己的堡垒里一味妄自尊大呢。恍惚间觉得有点好笑，有点趣味。试着给伟哥发了条短信，提醒他躲起来，结果他回信说他正开车驶向郊外，忍不住大笑起来。再发信给勋勋，不得任何音讯。四处打电话，没有一处是通的。很多的人很多的事，一下子都沉寂了。

走到院子外面的街上，三岁的小侄女正穿着旗袍坐在台阶上，她的神情姿态异常地惹人怜爱。“姨妈，你不要，不要回去，你回去了，房子，房子会摇的。”她也受伤了。只有她的妈妈，我淳朴的姐姐，以中国农民惯有的乐观与豁达来对待这场灾难：她一个人回到了房子里。我站在楼下喊她，她从七楼的窗户里探出头来大声回答：“我在做饭。”这个时候还做什么饭呢？我说。她笑：“饭还是要吃的。”我被感染了，也就上楼来看电视。一会女儿从幼儿园回来，一进屋就扑过来向我报告：“妈妈，今天我们幼儿园的娃娃一个都没哭。都在跟着老师向做操的地方跑。”我抱起来亲过她，就去洗头洗衣服。新闻里面说了，后面24小时内可能有6级左右余震。7.8级都经历了，6级又算什么，地震会给我们以巨大的震撼，但是我们还是要像往常一样过日子。

于是，我坐在被地震移了位的电脑前，写下了这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