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槐花香
又是一年槐花香!!!
我的故乡地处胶东半岛,属丘陵地带。在故乡,最多的树木是槐树,村里村外、房前屋后,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槐树。每年的5月中下旬,是槐花盛开的季节。当槐花盛开之时,故乡到处弥漫着醉人的清香。
母亲节那天,我抽时间和司机王师傅一起回老家看望母亲。
车转过街口不远,透过车窗就看到母亲在家门口对面的石阶上坐着,正眯着眼睛望着来车。车到近前了,母亲确认了是我,便用双手撑着石阶边沿,吃力地站起来,笑着蹒跚着向前迎来。车中的我看着母亲苍白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走起路来,佝偻的身躯左右摇晃着,似乎双腿已支撑不住自身的体重-------我知道母亲那被风湿折磨的双腿又在疼痛。
我忍不住鼻子一酸,眼里噙着泪花。王师傅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我赧然地冲他一笑,示意他把车停下。我长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便连忙从车上下来,紧跑几步迎向母亲。母亲笑呵呵地仰头看着我问:今天休息?怎么有时间了?路上累了吧?怎么就自己回来了?问题一个接一个,答都答不及,我只有呵呵一笑。边搀扶着母亲边和街上的邻居打着招呼。
此时,母亲和蔼地冲我身后说“又麻烦你了王师傅。”“大娘您好,不麻烦的。”身后的王师傅和母亲打着招呼。
我转过身,见王师傅也下了车,手里捧着我准备给母亲的康乃馨。我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连忙上前从王师傅手里接过来递给母亲,“妈,母亲节快乐,祝您老人家健康幸福。”
母亲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束康乃馨喃喃地说:“又乱花钱。”我能听出母亲声音里的异样,我连忙俯身对母亲说“妈,咱回家吧。”母亲恩了一声,在我的搀扶下,向家走去。
刚走两步,母亲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转身对身后的王师傅说:“你看我,王师傅咱快回家喝口水,歇息歇息。”王师傅边答应着边相跟着一起向家门口走去。
此时,一股诱人的淡淡的熟悉的花香味,钻进鼻孔。呵,槐花香!我的心为之一振,停下脚步,俯身笑问母亲:“槐花开了?”
母亲呵呵一笑,“傻小子,在城里住久了,都开好几天了。”转过身指着老屋后的那两棵老槐树对王师傅说:“你看,多好看,现在正是槐花开的最好的时候,晚上躺在炕上都能闻到槐花的香味呢。”
我顺着母亲的手向屋后那两棵老槐树望去,只见树冠上一片雪白,微风吹来,清香扑鼻。
我一时兴起,笑问母亲:“妈,我们去槐林看看可好?”母亲看我如此地热切,王师傅也在边上怂恿着,便笑呵呵地点点头。
我连忙跑进屋找了个小杌子,又拿了个棉垫子。等我出来王师傅已将母亲搀扶到车的后座位上,我便也在后座上紧挨着母亲坐下。
车在门前向西过两条街,再向北不一会就驶上了山道。
由于故乡地处丘陵,山路多是崎岖的小路。但通往槐林的路却很宽敞。这条路我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了,在我童年的时候,在这样的季节,这条路上会有好多到槐林采摘槐花的乡亲,那可是人来人往,像赶集一样。每当这个时候,我常常是臂弯上挽着一个小菜篮子,和姐妹一道跟在父母身后去采摘槐花,而如今父亲却永远离开了我们,念至此心头不由地一疼。
透过车窗,向外了望,这路,路旁那山,山坡上那野花似乎还是旧时的模样,我不由地产生青山不老,物是人非的感叹。我下意识地拉住了母亲的右手。摩挲着母亲的手掌,手心里传来粗糟干涩的感觉,我低头一看,母亲的手怎么是这样呀?酱紫的颜色,枯枝一样不但没有光泽而且皴裂枯燥。手指扁平,几乎没有指甲,指关节似肿胀一样凸起着。我明白,母亲的手不是有什么疾病,那时过去艰辛的岁月留下的印记。一时间思绪起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好美呀!”前面王师傅一声赞叹,我定神一看,车已转过山脚,槐林到了。
打开车窗,诱人的槐花香味儿陡地钻进来,极目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郁郁葱葱似雪似云的槐林。呵,槐林!
槐林地处“义”谷。所以称义谷,是因为此谷,酷似义字,两山夹谷,在两山中间狭口天然竖立着一根十几米高的石柱,形似“义”字中间那一点,北村的人到槐林要沿着那“捺”走,我们进槐林走的是这“撇”,现在停车的地方就是在撇与捺的交汇处。义谷呈东南走向,宽不到百米,长有千米开外,从谷底到谷顶落差近百米,从谷底望上去,微风吹拂下的雪白的槐林似瀑布奔涌而下。
停车看了一会,又驱车驶向槐林深处。槐林里很幽静,阳光稀疏地穿过密林,斑驳地散落在林间的草地上,在一个宽阔的地方停下车,我将母亲搀扶下车,找一处干净阳光的地方,放好小杌子,铺上棉垫,让母亲坐在那,母亲深情地看着槐林和那一株株槐树,象对老朋友似地喃喃道“好久没见了。”我注意到母亲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我在近处摘了几串槐花,递到母亲的手里,笑对母亲说:“妈,您尝尝。”母亲把槐花凑到鼻端微眯着双眼嗅着花香,而后又掐了几朵,放到嘴里嚼着。
“好香!好甜!”母亲赞道。又对我说::“我坐这看看,你不用管我,和王师傅到处看看吧。”王师傅闻言哈哈地笑着说:“大娘,俺小学就读了七年,俺可没那兴致,俺在这抽支烟就好。”王师傅一席话引得我和母亲都大笑起来。
我只好一个人在槐林里信步慢游。槐林一株株槐树枝叶茂盛,挺拔苍翠,举头望去,就象置身于花的海洋,一簇簇洁白的槐花挂满枝头,一树树绿中透白、白中挂绿、如雪堆松。闻着那久违的醉人的花香,我的思绪如漫堤的潮水,冲刷着浮沙,沥出沙尘下的晶莹的贝壳……
槐树是家乡的象征,它有着家乡人那种淳朴憨厚的优良品格,耐干旱、抗虫灾、易成活,不管是人工种植,还是自生自长,一棵不起眼的小苗儿,用不了一年半载就蹿出墙头,不经意间长成大树,向人们展示它顽强旺盛的生命力。每当春季到来,它就把浓浓的绿荫无私地奉献给家乡。开花时,一簇簇洁白无暇的小花挂满枝头,香气袭人。常引来蜜蜂嘤嘤,彩蝶翩翩。
家乡人对槐树有着一种崇敬的神圣的心理,那是因为在那个苦难的年代,槐花不知救过多少人的命。每到这个季节,槐花就成了家乡人的口粮,全村男女老幼都到槐林来采摘槐花,那家采摘那几棵,生产队早就分好了,而且多年不变,所以家家对自己的槐树就对待庄稼一样经心,摘的时候绝不损害树木。
在我家分到的十几棵槐树中,有一株老槐树,那斑驳的皴皮似铭刻着历史的沧桑和岁月的艰难。每到采摘时,我最爱爬上这棵高大的槐树采摘槐花。上树时,为防止将衣服剐坏,就把小褂一脱,鞋子一丢,赤背赤脚,猴子般“蹭蹭”几下就上去了。我脚蹬树杈,先摘一嘟噜含苞欲放的槐花(这样的最甜)放在嘴里大吃大嚼解解馋,再摘下一些扔给树下的母亲,母亲一边弯腰拣着,一边嘱咐我要小心,别摔着。
采摘的槐花运回家后,摘洗干净,用温水透过,再放到缸或大盆里浸泡,母亲说这样可以滤去花中的毒素。一天以后,就可以吃到各种槐花食品了。
槐花食品花样繁多,有槐花糕,槐花包子,槐花饺子,槐花饽饽等。
母亲手巧,最喜欢用槐花当辅料做出几种面食。做的最好是用柴锅贴出的槐花饼子口感特别好,甜丝丝、香喷喷,饼子上结着一层焦黄的嘎渣,又香又脆,我最爱吃。儿时家乡的日子艰辛,母亲没钱给我买糖果,饼子嘎渣就是我的糖果。母亲常把饼子嘎渣揭下来给我留着,看我吃得那么香,母亲的眼里泪花点点……
我正沉浸在那美味中时,耳边忽然传来一片蜜蜂的嘤嘤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抬眼望去,前面林间的空地上,搭着一个窝棚,一女二男三个人正在忙活。我怕母亲着急,连忙返回。
老远就看见母亲正在和几位乡亲聊天,我连忙上前和乡亲们打招呼,原来她们是来采摘槐花的。我知道这不是因为家里窘迫,现在乡亲们把吃槐花系列食品当做了改善口味。在和乡亲们寒暄了一阵后,边搀扶母亲上车返回。
车到山脚,我要王师傅把车停下,我下了车,再后首槐林,依然是如雪似云的花海,采花和放蜂人都隐入槐林不见了。此时,我又闻到了槐花那浓郁的芳香。奇怪,在槐林里怎么并没有这么浓烈的感觉?一出来倒又觉香气扑鼻了。是在槐林里嗅觉神经麻木了?还是闻香本来就需要一定的距离?我不由地微摇着头,抿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