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
噩梦醒来是早晨。
海边。破旧的木屋。
一个少女从木屋里推开木门,跑了出来。她披头散发,丝绸样的光滑发丝垂至腰前。她穿着一条浅灰的连衣裙。赤脚。仓促奔行在小道上,风吹低了两旁的荒草。路的尽头是黑色的海水。茫茫无际,阴暗低沉,雾霭弥漫,分不出哪里是天边,哪里是海面。张皇地继续向那片海跑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为什么感到害怕,更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她只晓得,跑、跑、跑,似在逃离黑暗和痛苦。
羊肠小道的尽头是黑色的水天相接,代表着未知的凶险和恐惧。她茫然了。停了下来,扭头回望来路,心中一阵惊悚。她不敢再犹豫,拔腿就跑,好象后面有什么吃人的怪物在追赶。突然一脚踩空,身体失去平衡,她跌倒在地上。
我朦胧中感到身体失重快要跌倒,脚抽搐地猛蹬了一下,就醒过来了。
木床冷冷硬硬的,躺着不舒服。我坐了起来,呆呆地望着木窗外漫天灰霾。她为什么要跑,她在害怕什么,跌倒了,她会爬起来再跑吗。现实生活中,我明明是男儿身,为何我在梦中会化身为一个可怜的少女。
梦中人是她吗。我百思不得其解。梦,离奇怪异,充满奥秘,使人惶惑。
她来的时候,木门吱吱地响,他却不察觉。
她看到他靠着一个旅行包呆坐在床上,蓬松着长发,神情恍惚。褪色的被子掀翻在床沿,木床边摆着年代久远的木桌,上面散乱地放着笔、几本打开的书和一些有字迹的稿子。咸湿的海风从半敞的木窗灌进来,呼呼地号叫着,书页在屋子里乱飞乱舞。木屋里除了一些简单的厨具和零碎的生活用品,就再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物品了。这真是简陋不堪,而他好象很喜欢这里,安然舒适的样子。他真的是个奇怪的人,她不了解他。就像他不知道,她心里真正渴望的是什么。
乱飞的纸张落到我脸上时,我才知道她来了。
你来了。我说。她不回答我。她很少说话,认识她一个月了,她一直都是殷忧满怀,悒郁不安的样子。她,还是穿着那条洗旧了的浅灰长裙,长发,不穿鞋。脸部,手和脚,都有深深浅浅的伤痕。或青、或紫,满布的血淤让人心生怜悯。她的眼睛是一汪哀愁沉郁的湖水。
他又打你了。我明知故问。看着她伤痕屡屡的纤弱身子,我感到无能为力的哀痛和悔恨。
她不说话,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海风把她的长发吹乱了,这刻在凌乱飞扬着。她看着我,慢慢地把身上的裙子脱下来,动作麻利神态安然。她没有一点羞耻,一切仿是理应如此。我看到了熟悉的躯体,皮肤是那种麦黄色,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在太阳底下劳动,胸部尚未完全发育,但不碍于她拥有一个玲珑诱人的身体。她突然扑上来,抱着我头,剧烈地,甚至有点粗暴地吻着我。我毫无抗拒,反之我喜欢她用这种方式寻求慰藉。我兴奋地迎上去,用力与她接吻。我吻向她的耳朵,脖子,接着我的手不安份地抚摩着她温热柔软的乳房,滑过平坦的小腹,到达潮湿幽妙的森林,达到美妙的极乐世界。
我进她身体时,她兴奋得尖叫。她的长发落在我面上,她的手指掐入我的肩膀、背部、腰部。她放荡得与平时,判若两人。我们抛开一切,不顾一切地扭缠在一起,喘息着、呻吟着、起伏着、任凭汗水淋漓,我们要纵情欢娱,用最原始的方式,满足彼此的欲望,尽情享受男欢女爱。我们进入了爱的乐园,这里没有蹂躏和痛苦,只有满足和巨大的欢愉。
她睡着了。
她睡熟的时候,脸容很恬静、很安详。如果有善良的天使,那么天使的睡容一定和她一样。她蜷伏着身子,头枕在我的手臂上。她的胸部很小,乳晕像成熟的樱桃。我爱怜地抚摩着她身上的淤痕,脑海浮现出一张让我讨厌的中年男人脸孔。
她在海南一个偏僻的小村住着。与四十开外的父亲相依为命。
乡村坐落在海边。乡村有一间小小酒馆,村民时常聚拢在这里喝酒赌博,村子里的人一般都很愚昧野蛮,靠着出海捕鱼为生。收入时好是坏,村里的男人大多数都有酗酒和赌博的劣习。输掉钱和喝醉酒时喜欢乱打人,她的父亲就是这种人。
那天,她到酒馆,胆怯地问她那个残酷的父亲拿钱,说是要买点东西。
他眯着醉眼,暴躁地喉:贱货,也不知道出去打工挣钱,就知道整天问我拿钱。钱钱钱,去问你那个死八婆拿吧。她厌恶地瞪着这个所谓的父亲,她知道他口中的死八婆是指谁。她胆怯地说,给我钱。她没有拿到钱,反而挨到一记响亮的耳光。周围喝酒和聚赌的人都停下来,不出声,齐齐地看热闹。她的脸歪向一边,脸上火辣辣地痛。她知道再问,是没有结果了。她摸着被打的脸,转身想走,他哪里愿意就此放过他。他冲上前,用力拽着她的手膀。她一下子跌下地,她扎挣着起来,踉跄再逃。他气得脸都涨红了,冷笑着一阵拳打脚踢。好象他打的人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只过街老鼠。她怒视着他,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她哀叫着、痛苦地喊着,手脚乱动意图保护自己,但她没有想过还手,她只是任由着他暴打。看戏的叫得更欢了,这些村民,没有一个人对这个女孩起一丝恻隐之心,更加不会劝阻这个暴虐的恶魔。
住手。
这是一个突兀的声音,但这个声音真的出现了。一个虽然不太响亮,但低沉威严的声音意外地在这酒馆响了起来。众人感到极大的惊奇,他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一阵诧异,便停下手,不打了。他顺着村民们的目光,望向酒馆门口,寻找声音的来源。
她也听到了,并且看到了说话的人。她惊喜地、不安地看着站立在门口的他。他不是村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从远方都市来的陌生人。衣着整齐、干净。高高瘦瘦的,留着长发。她看见他慢慢地向她走来,眼眸闪着同情。
只是一个陌生人。真是多管闲事。村民哗然大叫着。他鼓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轻慢地看着这个越走越近的陌生人,惊讶过后就是心中继续沸腾的愤怒,他举起手,狠狠地对准女儿的头部打下去。住手。他迅速地挡着他行凶作恶的手:我叫你住手,你没他见我的话?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都不准打人。欺负一个弱质少女,算什么男人。他正气凛然地逼视着他,他的手被他牢牢攥住,他想用力甩开,但纹丝不动。
他因为使力,脸扭曲着,红得像烧红了铁块:老子打自己的女儿关你屁事?他一边说,一边握起拳头向他砸去。他闪开了,马上又抓住他挥来的手。这样一来,他的双手都被紧握着了。放开我、放开我,你这该死的笨蛋。他想他松开手,狼狈地咒骂着。
你不再打她,我就放开你。
好好好。我不打她了。他仰望着眼前高大的陌生人,知道自己斗不赢他,就狡猾地答应着。他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着:在这里不打她,回到家里再打,狠狠地打。
他愤恨地注视着他:她是你的女儿,你应该好好关心她、疼爱她、照顾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和满足她,努力做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而不是动辄打骂欺凌。
他放了他的手。
他转身,向她伸出手,温和地微笑。她看到明亮忧伤的眼神,犹豫着。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在这样的时刻,挺身而出来拯救自己,她以为一辈子就在打骂和痛苦中虚度。现在,这个长发的陌生人的突然出现,犹如清冷黑暗中一道亮光,她似乎看到了光明和希望。她不再犹豫了,感激地伸出手握着他的手。这是她第一次碰触到除了她父亲之外的第二个男人的手。他的手很厚实和暖和,有一种异样甜蜜的感觉,她喜欢这种不知名的喜悦。他看到她暗沉的眼睛闪过一点光亮,他友好地笑了。
他拉着她的手,在众人的目视下,缓慢朝着明亮的大门行去。
她听到,父亲在身后骂骂咧咧。
我轻轻地移开她抱着我身体的手,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她动了动身子,并未醒来,继续睡了。我怕她着凉,就给她盖上被子。我穿好衣服,收拾好一地纸页。看了一眼熟睡的她,我就独自走出去。
出了木屋,发觉风止了。
我沿着木屋门前的小路走过去,和梦中一样,这是一条羊肠小道。路边生长着枯黄的野草,呈竹节状的草茎高及膝盖。有风的时候,干草就像狗尾巴地前后或者左右不断地摇摆,有时也像不远处起伏的海浪。这条小路的前方,是大海。我来到海边时,风又开始飕飕地刮起来了。这几天一直是阴天,乌云密布,奇怪的是没有下雨。这里到处是黑色的石头,发霉变臭的杂物。连海水也是黑色的,散发着臭味。浩浩茫茫的海面见不到一艘船,一个人影。偶尔有几只海鸥在头顶的上空飞旋悲鸣。偏僻的海湾,像废弃的地方,没有一点生气。
我伫立在海边的石头上面朝阴冷的海面,想着一些令人烦忧的琐事。海风钻进我衣服里,啪啦啦地响。
忽然有人从背后抱着我。
我醒来,看不见你了。她的声音喜忧参半,她用力抱着我,生怕我会突然离开她一样。
怎么不多睡一阵?我按着她环在我胸前的双手。
不要离开我,不要抛弃我在这里,我要你陪着我。她忧虑地、近乎哀求地道:陪着我……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她像孩子一样任性地苦苦哀求,她快要哭出来了。但我知道,她已经不会流泪,她的眼泪早在那个恶魔的长期折磨下,流干了,流完了。
好,我不会离开,我要一直留在你身边,保护你。我撒了一个谎,我不忍心看到她无助可怜的样子。我惟有这样说,才能安慰她,让她安静下来。
我知道我的出现,只是她短暂的救赎。
一个月前,我离开上海。
漫无目的地游落在这南海小乡村。上海繁华压抑的生活,我已经受够了。朝九晚五,机械虚伪的生活,让我感到很累很累。于是,我背了一个旅行包,包里放几件衣服和几本书之类的物件,选择逃离,最后流落至此。
初来时,看到这里的海如此不尽人意,倒也不曾失望。不是所有的海都是碧波荡漾,海边有蜿蜒的白幼细纱的沙滩,清风轻轻地吹,蓝天白云,一片海净天明的景色。
来的第一天,我向当地村民租了一间海边的堆放杂物的旧木屋。
第二天,我去村子买一些简易的生活用品的时候,经过酒馆。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虐打一个少女,少女哀求地望着村民,那些村民不但不给少女一点援助,相反在起哄,我无名火起三千丈,上前制止了他的暴行。后来从阻拦中,得知被打的少女是他女儿,我勃然大怒,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好说歹说,他才停手打人。
我为了防止他食言,就带着少女离开酒馆。
我牵着她的手,她显得羞涩彷徨。我们慢慢向着村边的木屋走去。在这一天,很多村民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牵着她穿过村里小路,在他们的纷纷议论中,慢慢地走向村外东南边。在路上,我说:你不要害怕,他不会再打你了。下一次,他打你时,你就反抗,反抗不了,就逃跑。我又说了一些安慰她的话语,问了她很多问题。但她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她只是静静任由我拖着她走。
到了荒草中的木屋。我说:我现在住在这里,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什么时候都可以。
她不吭一声。
你回家吧。不然你母亲会担心的。我看见她站在木门前沉默不语,就叫她先回去,免得她的家人会担心。我说到她母亲时,她抖颤了一下身体,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猜测到她的母亲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不然怎么会让那个父亲任意妄为地虐待女儿。
我和她说话,她老是不回答。我就不说话了,打开木门,走进屋子。她也跟着进来,她抑郁着,欲言又止。那天,我在看带来的书,她就在一旁静静坐着,望着我看书。
她在木屋里一直呆夜晚9点多。她才说第一句话:我回家了。
我感到一丝喜悦,她终于说话了。好,我去送你。我说。
她摇摇头,依依不舍地望着我,望着这间木屋,她不说一句话,就转身冲了出去。我担心地跟出门口,看着她细小的身影渐渐远去,在黑夜里隐没。
初来几天,我一直呆在木屋里。发呆,胡思乱想,看书,拿笔写一写散乱的心情短句,或者睡觉。不然就到木屋外的荒草地,黑海边的石头岸边,走走,看看。
每隔两天,我去村子里用钱和村民换一些日用必须品时,都没有看到那个忧伤的少女,倒是常常在酒馆看到那张讨厌的脸孔在轻慢地瞪着我。我冷笑,欺软畏强的家伙。
第八天,我开始忧虑起来,那个少女在那里了。我觉得有必要去找找她,起码知道她一些情况,能让自己放心一点。
我从小路走去,一直走到村中,看到几个衣服沾满污迹的孩子趴在泥地上玩,有几个年迈地老人坐在门槛上,我上前向几个目光呆滞的老人打听那个少女的下落。他们摇头说不知。
我继续走,走过村中破旧的房子,来到我从未踏足过村子的东北面。这里是村子的码头,自然是另一番景象了。我踩在湿漉漉的码头朝那片停留了许多渔船的海面走去,我看到这里的海水比较干净,并且没有让人难以忍受的异味。这时,正好有归来的渔船,村民们大声的吆喝着,不知是海水还是汗水染湿了他们的衣服和身体,从他们兴高采烈的笑声中,我就得知这次出海捕鱼,他们是满载而归,收获颇丰。原来,这里的村民也有自力更生的一面。只有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来维持生计,谋取幸福的时候,他们才显出,农民特有的淳朴善良、刻苦耐劳的本质。我为自己能看到这一幅如此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而感到欢快。
我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我问了好几个渔民,但结果总是使人失望担忧。
晚上我在床上忧愁地想着少女。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她会不会被父亲折磨死了。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冷汗直冒。我揭开被子,起身下床,走出木屋。秋天的夜晚,在月亮一日圆过一日的时候,大多数亮如白昼。我经过小路时,仰望夜空,看见白云浮动,深蓝的天穹中稀稀拉拉地缀着闪光的星星。脚边的荒草在月影下快乐地舞动着身体,在风吹过的时候,还欢快地唱歌呢。今晚的夜色真美妙啊。
我的心情放松了不少,我快要走到海边时,触目惊心地看到一条浅灰色的长裙。我的脑海里闪现不祥的预感,赶紧走过去。借着月光,我发觉一个赤裸裸的少女在浅浅的海里,用手把海水泼往自己的身体。她低弯着身子,孤独站在齐膝的海水中,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出,她有什么样的表情。
是你。我感到十二分惊讶。我大声地叫着。
她听到突如其来的喊声,她战栗地回过头来,看到是我,嘴角牵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若有若无的微笑。她不说话。
深夜了,一个少女脱光衣服,在寂静荒凉的海边,想干什么。你在干什么。我大声的问,我生怕她会自寻短见。她沉默着,模糊地笑着。
我越行越近。
她的笑容很虚幻,给人的感觉飘渺,不像真的。她不穿衣服,就这样赤裸裸立在海水里,她全身湿淋淋,海水从她的长发,额头,脖子慢慢地涔涔淌下来,水珠滑落在她细小的乳房上,风寒冷地呼啸着,她身体在轻轻打冷战,柔白的月光轻纱似的笼罩着大地,海面,月光下的少女,水灵灵的裸体,就似一幅美妙的画。
这样的画,足以勾起任何一个正常男人本能的欲望。我伸出手,摸摸她的脸颊。
她身上有许多伤痕,她在笑,她不穿衣服站在一个男人面前,她不紧张、不害羞、直至这个曾经救她出苦海的男人拥吻她,用手温柔地摸她的面部、胸部,阴部,乃至全身,她都没有一点恐慌。她看到他近乎一只饿了很久的野兽扑上刚得手的猎物那般扑上自己的身体,贪婪地、饥饿地吻着、抓着……
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赤裸相对。她和男人伏在浅海滩里热吻翻滚着,她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陌生的、刺激的、伴随着剧烈疼痛的极大兴奋满足感。这种感官上的兴奋,使她忘记了连日的折磨和痛苦,她喜欢这种新奇的喜悦,她沉溺这种神奇的快乐,她看到了鲜血从下体流出来,在明亮的月光下,这带着宣泄的红色液体在平静的海水中洇散开来。他问她,痛吗。她感到他的动作不再像刚开始那时那样粗鲁,现在变得温和起来。
望着随水浮动的红色液体,她感到无以名状的熟悉的恐惧。他抱着她,摸着她的头,仰在沙滩上说:不要怕,这是每个少女变成女人的正常现象。
她满足的笑了,笑声很响亮,这一次的笑容是发自心底的心安和喜悦,是真真正正的开怀大笑。
这是我第一次看她的笑容。她笑了,她笑的时候,就在阳光下的向日葵。我好象看到她瘦弱的身体里生长着一株生机勃勃的向日葵,正充满朝气、活力地对着明亮的太阳。她笑起来很美,给我温暖的感觉。
我被父亲关在家里,他骂我打我,一天只给我一顿饭,指使我干粗重的活。她突然不笑,愁郁地望着天空说。她终于向我敞开心扉了,那是一个让人心痛的黑暗世界。
我小的时候,是在痛苦和恐惧中度过的。
自我懂事起,印象中没有一天不被打骂。那时候,家里和现在一样一贫如洗,他和她的脾气因此十分暴躁易怒,常常因为一些小事情发脾气,摔东西,直至对骂,恶毒地彼此咒骂,最终爆发了,扭打在一起,撕扯头发,跟对方拼命,像要把对方置之死地,才泄愤似的。战败,屈服的总是那个身材臃肿的女人。她衣服破破裂裂的,头发乱得像疯子,脸红耳赤,眼青面肿,嘴角流着血。我躲在房的门后,差不多每天都会看到这样的一幕,在我幼小的心里,没有怨恨,只是感到恐惧。
在我的记忆里,她是一位勇敢的母亲,更是善良的母亲。她对我很好,每次和他打完架,她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默默地操持家务,做饭给我吃,为我洗澡穿衣服。
在我10岁那一年,我考试不及格。母亲抚着我头说:不要灰心,再努力一点,就能考好了。你要认真读书,只有读好书,才能离开这个贫困的地方,过上自由幸福的日子。到那时候,你就不会整天挨打了。母亲絮絮地说着:阿妈对不起你,给不了你好日子。我们生来就是命贱,你就把现在的日子当作梦一场吧,等你读好书,学到知识离开这里的时候,梦就醒了。
我清楚地记得,母亲说完后,就紧紧抱着我,她的泪水落在我头发和脸上,凉凉的。当时我就在想:等到母亲说的那天,我一定要把她带走,去什么地方都不重要,只要能离开这个家就行。
这时,一身酒气的他撞开门,回来了。他粗野地打断了,毁灭了我们的梦想。
他看着餐桌上的试卷,他怒不可遏:死丫头,又考不合格。就知道浪费我的钱。他一把我从母亲的里扯出来,厉声责骂着,他很凶恶地挥手打我,出力往死里地打我。他素来对我的成绩很少关心,这一次为什么突然为这件事打骂我呢。我感到迷惑,感到害怕,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母亲看到我泪流满面、痛苦扎挣的样子,又惊又气,她不顾一切趴在我身上,替我抵挡住所有的拳打脚踢。我看见母亲凄厉的叫了起来,用她弱小的躯体来保护心爱的女儿,她像以往一样进行反抗,她用力推开他。他向后倒退几步,差点跌在地上,他稳住脚跟。他历来容不得有任何人来拂逆他的行动,他更加愤怒了,他顺手拿起餐桌上的瓷碗对着她的脑部使尽力量迅速地砸下去,她一下子不叫了、不动了。
我看到瓷碗像花瓣那样在空中飞舞,母亲的用手摸着脑门,血汩汩地从手指的缝隙间溢出来。我害怕地喊着:妈。妈。妈。我冲上去,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血流得很快,她的头发、脸上和衣服都是血。我身上都粘着血,血血血。他对我的母亲做了什么,我惊恐地地望望他,生出畏惧和怼恨来。他也很慌张的样子,刚才施虐的恐怖表情消失不见。
孩子。不要怕,阿妈没事,阿妈没事。母亲面色苍白,奄奄一息,断断续续地说出这些话。她艰难地接着说:孩子,记得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自己。阿妈要睡觉了,阿妈孤苦了大半世,现在终于得好好安息了。你放心,阿妈只是感到累了,要睡着了。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死是什么概念,所以当母亲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以为她睡着了,就像每一个夜晚,她上床闭上眼睛睡觉一样,在第二天就会自然醒来,开始日复一日的繁琐生活。
但这一次,她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眼来看看我。她永远地睡着了,不会再醒来了。
在我们这样偏僻落后的农村,死一个人就像死一个鸡、一只狗、一猫一样稀松平常。每个人都有自己忙不完的活,办不完的事,没有人会关心谁家死了一个人或者家禽。不同的是,死掉的家禽是随手仍在河,让死尸随河水流去,发臭、糜烂。而人的尸体,则会在村子的后面随便哪个山头,挖一个坑,把尸体放进去,埋上泥土,筑一个新坟。连墓碑都没有。
母亲睡了之后,他就勒令我捡拾书本回来,不准再到学校上课。他说,没有钱浪费在我读书的这事上。他极少去捕鱼了,整天和村子里的喝酒赌博。他脾气愈来愈古怪,看我不顺眼,就打人骂人,我刚开始几年里我还哭哭骂骂,但见他反而变本加厉了,我就不哭了,任由他拿我出气。他打我的时候,我只会感到恐惧和疼痛,根本不敢反抗,因为我看见母亲就是因为反抗,才被他打得头破血流,永远睡去了。我对他的恐惧和怨恨日甚一日。
她回忆起关于母亲的事情,说了很多,对着夜空,对着大海,对着我。最后停了很久,她才平静地说:有时候,我恨不得也用瓷碗砸他脑袋,看他满面是血,惊恐不安的样子。
我只敢想,是绝对没有勇气去实施心中这个想法的。
我辍学回家后,他逼着我去干活,打童工,挣到微薄的工钱全被他拿去喝酒赌博。
我惶惶恐恐活在孤独和痛苦中,村里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都不跟我玩,有时候想跟在他们身后,他们就骂我、抛石头掷我。
父亲整天打我,孩子们都不跟我玩。夜里很黑,我怕得睡不着,我很想妈妈……
她说到这里,哽咽着说不下去,她流着泪的样子让我感到很心痛。
我很想妈妈。我很想妈妈。她抱着我,不停地说着,她很用力地抱着我,好象我就是她妈妈一样。
那一晚,她在我租的木屋度过了。
次日,她醒来的时候,显得很虚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我给她熬了一碗白粥,坐在床沿看她津津有味地吃完。我说:你该回去了,你整晚不回家,他会担心你的。
她摇摇头,似在告诉我,他关心她是一件天方夜潭的事情。她傍晚走的时候,有村民经过,看到她从我的木屋走出来。
那个从远方来的男人和酒鬼家那个孩子睡在一起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谚语用在这里最贴切不过了。那个村民把所看到的,稍加猜想,当作新闻在村子里传播出来了,众人议论纷纷。他们不觉得这是一件丢人现眼的事情,兴趣十足地把这件事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
这是我去村子买食品时候,了解到的。
我还听说,为此那个父亲,又把少女恶打一顿。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每天都到木屋里。她极少说话,很多时候是安静呆在一边。
有一天,她突然说:那个男人说我下流,不要脸、婊子。哈哈……他叫我婊子、婊子。她莫名其妙地笑着。她说着笑着,就会脱掉自己的衣服,猛扑到我身上来。
她把这里当作她的避难所,她的乐园。在她受伤的时候,来这里获得治疗与安慰,快乐和温暖。我们在白天,在夜里,在草地,在海边,肆无忌惮地挥洒汗水,酣畅地游弋在爱的乐园里。
我不恨他了,他比我更可怜。她坐在床脚,双手抱着膝盖,扭头望着我说:有天夜里,我害怕得睡不着,就去后山找妈妈,我去到后山时,看到他匍匐在妈妈的坟地上,他在忏悔,他竟然在哭,真是不敢相信,本性阴鸷刚愎的他居然在忏悔,在哀伤地啜泣。我感到非常震惊,他既然对自己的所为感到悔恨,为什么还要继续残害他的女儿。
她悲凄地看着我,希望能听到我的答案。我无言以对。
她17岁的瘦弱身体,过早地承受了任何一个少女都未有能力承受的沉重痛苦,她是在黑暗和痛苦中度过的,她几乎没有任何值得快乐的事情,她的眼睛满是沧桑绝望。我想起我的17岁。17岁的我是家中的宠儿,成绩优异,本性善良,聪明豁达,瞒着学校和父母与邻校某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偷偷恋爱。这眨下眼,就过去十年了。
她带着我去看她母亲的坟墓。
那里的后山杂草丛生,树木干枯,风荒凉地吹着。有许多小丘似的坟墓散落在山头上。其他的坟头生长着野草,长时间没有人料理的样子。惟独她母亲的坟墓与众不同,没有一跟杂草,泥土是刚翻过的,没有墓碑,坟头前面堆放着一些蔫干了花朵和新放上几枝黄色的菊花。
我夜里不敢一个人睡的时候,就来这里陪妈妈。我和她说话。不管白天的日子多艰难,只要晚上能来看看妈妈,陪她说说话,我就不怕了。妈妈睡之前,还抱着我,现在除了你,再也没有人抱过我了。她望着她妈妈,哀伤说着:我无法离开妈妈,离开这条村子,我会永远留在这里陪着妈妈。你不要离开我,留在我身边,永远留在我身边。
她看看坟墓,又看看我。她不曾想过,那个父亲会抱她,关心她。但在她的内心深处,有隐隐的渴望,渴望得到父爱,渴望得到成年男子的宠爱,渴望他能把自己带走,到达一个没有惊慌和痛苦的地方。她想起母亲的话,现在的生活只一场梦,梦会消失,自己会醒来。
好,我不离开你,我永远留在你身边。她听到我的话,变得安静下来。我感到痛苦和无能为力,我知道知道是在骗她,在远方我有一个家庭,有自己事业,有自己的朋友,有一个割舍不下的世界。我不能抛开一切,就此留在这里。但我始终不忍心,再看到她过着凄惨的生活,不忍心看到哀伤绝望的眼睛。
我会留在这里,好好照顾你,爱你……我言不由衷。
真的吗。她抱得我更紧了。她似乎看到未来,她和我一起生活的情景。她不再像个孩子那样哀戚无助了,她松开抱着我的手,欢呼雀跃地在沙滩上奔跑起来。她又哈哈笑起来,像一株活力旺盛的向日葵。
我望着她孩子一般的喜悦样子,转过头来,努力地笑笑笑。
终于,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