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水无香，真爱无言

二十五年前，二舅虽然长得挺英俊的，浓眉大眼，体魄健壮，身材魁梧，但因为家里穷，只得娶了邻村的一个哑女为妻，那就是我二舅妈。

二舅妈除了哑之外，却是长得极为清秀，品貌端庄，善良可亲对我们都很好。二舅妈一生只有一个女儿叫翠莲。翠莲比我大三岁，小的时候，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玩耍。村里的小伙伴都满喜欢和我玩的，可如果翠莲一来，便一哄而散，还丢下一句：“她妈是哑巴，走，咱们不跟她玩。”为此，翠莲常常是哭着跑回家，将满肚子的委屈全都撒向无辜的哑母亲。二舅母只能悄悄地摸着眼泪，等翠莲哭诉完后，叹了一口气，微笑着递过一块糖果，才默默地走开。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翠莲的童年过得并不开心，时常跟我抱怨母亲是个哑巴，埋怨老天对她的不公，甚至她还说有机会一定要离开母亲，离开这个令她感到羞辱的家。

也许是翠莲心里的怨恨太多吧。一次，我和村里的小伙伴又在村头的竹林里玩捉迷藏的游戏，翠莲远远地看着我们玩得那么开心，眼里流露出羡慕之情。我跑过去把她拉了过来，对大伙说：“你们就让翠莲和我们玩一下，好吗？”我的话刚说完，大伙儿就纷纷地说：“她是哑巴的女儿，我才不和她玩呢！”翠莲听了这话，愤怒极了，随手拎起一块石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小伙伴扔去，刚好砸在四凤的额头上，顿时头破血流，我一下子惊呆了，醒悟过来后，急忙拉起翠莲就往家里跑。

可是，刚到家一会儿，四凤的爸爸就怒气冲冲地拉着四凤走进来。他一把揪住翠莲的耳朵，将翠莲拎到二舅妈的跟前。二舅妈一看到翠莲的耳朵被揪得通红，顿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并不住地摆摆手，用满含着泪水的双眼，乞求四凤的爸爸放开翠莲。可四凤的爸爸却不为所动，用他那公鸭般嗓子大声地训斥着二舅母：“你是哑巴，怎会教导孩子，生出来的孩子也都是一些野孩子，一点教养都没有。”二舅母也许被他凶狠狠地样子吓怕了，变得手足无措，最后竟然“扑通”地跪在地上。四凤的爸爸见到这架势，连忙放开翠莲，汕汕地离去了。翠莲涨红着脸，一跺脚，大喊一声：“妈，你怎这样没骨气？”而我在一旁竟然看得眼泪蒙蒙，二舅母真是太善良了。

此后，翠莲常常对我说，有这样的母亲真是一种耻辱，母亲的软弱更让她感到羞耻。也许是为了这个缘故，翠莲一直都很勤奋读书，成绩也很优秀。当年，我们俩都同时领到市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二舅母的举动令我惊讶不已。一向对任何事都不计较的她，竟然会拿着翠莲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认真看了好多遍，每看到村里的人就拿出来兴奋地“嗷嗷”直叫，还手舞足蹈，样子既滑稽又可爱。我想，二舅母真是太高兴了，她要向别人证明自己虽然是个哑巴，但也能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女儿。而翠莲却冷漠地看着她母亲，说：“傻，没出息！”

到市中学读书真的挺不容易，我父母都有工作，我家还可以支撑得起我和哥哥姐姐的读书费用。但对于二舅家就是相当的困难，可以说简直就是一种生活的负担。在学校里，翠莲几乎没有加过菜，二舅和舅母有空时，才会送一些自家的咸菜和鸡蛋来给翠莲。记得那是一个数九寒天的夜晚，北风呼呼地刮着，天寒地冻，冷得我直打颤，好不容易上完自修课，就和翠莲往宿舍走，发现路边卷缩着一个人，我没注意，但那个人站起来拦住了我们俩，我才知道是二舅母！只见，二舅母抖抖擞擞地用已经冻得伸不直的手指，死命地打开一个包袱，可总是打不开。翠莲看了看，不做声。我只好替她接下了，帮二舅母打开来，我打开包一看，里面有一双新棉鞋，一件新棉袄和一些鸡蛋。我用手摸摸，鸡蛋还是温热的。我想这样的大冷天，二舅母一定是在用自己的体温来暖着这些鸡蛋的。二舅母开心极了，拿出一个鸡蛋塞进我的手里，然后亲手剥开一个鸡蛋送到翠莲的嘴边，看着母亲，翠莲的心慢慢地被感化了，含着泪咬了一口。当我们知道她在这里等了近三个钟头时，我心疼地对二舅母说：“舅娘，你怎不会爱惜自己？不会到教室找吗？”二舅母微微低下头，用手语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翠莲的母亲是个哑巴，他们会笑话翠莲的。”我听了，感动得泪流满面。而翠莲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低喊了一声“妈”，哭着扑进了二舅母的怀抱。二舅母的表情更让我难忘，先是惊恐，后又转为欢喜，最后是试探地搂住了翠莲。

从那以后，翠莲终于明白了母亲对她的爱，她曾对我发誓说，以后一定要报答母亲，让她生活的好一些，不要让她再受苦，再受累。为了母亲，为了她的誓言，她更加发愤苦读，无论是在寒风呼啸的冬夜，还是蚊子疯狂的夏夜，她都坚持看书到深夜。每当在家我和她一起温习功课时，寒冷的冬天，二舅母总是把家中唯一的一只补满了补丁的胶皮热水袋塞给翠莲；烦燥的夏夜，二舅母总是拿着蒲扇为翠莲驱赶蚊子。承受着母亲默默地爱，翠莲回应她的只有感动和加倍的努力，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母亲默默地深情，浓浓地母爱令翠莲不敢有丝毫地懈怠，她没有辜负母亲对她的厚望。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省外的名牌大学。然而，就在翠莲大学快要毕业的那年春天，二舅母上山挖草药买，从山上掉下来，虽然侥幸地保住了生命，可二舅母的记忆却被这场灾难无情地带走了，剩下的思维个语言能力只相当于一个两三岁的小孩。

大学毕业后，为了照顾母亲，翠莲放弃了留校的机会，回到县里的一所中学教书。两年后翠莲结了婚，嫁了个商人，买了房子，将父母接到了身边，现在他们家的生活是越过越好了。

去年春节，天气很冷。我和母亲回去看望二舅一家，走进翠莲家的小院，我就看到那个感人的场面：二舅母坐在轮椅上，翠莲恭恭敬敬地蹲下身子，二舅母缓缓地将紧拽在手里的那只塑料热水袋塞到她的手中，嘴里：“嗷嗷”叫，我明白这是二舅母怕翠莲冷着了。

这感人的一幕在我的心里定格成永恒，让我深深地感受到一个仅剩下呼吸，退化得近乎没有任何思维的二舅母，对女儿的一片如水深情。也许，在她的心里还在为没有给女儿更多的呵护而愧疚，而是在努力地将自己对女儿温暖的爱意，通过那只热水袋来暖热女儿的身体，暖热她的心灵，暖热她的一生。

那一刻，我的眼睛渐渐地湿润了，因为在我看来，那只热水袋里面装的不是热水，而是一个母亲对女儿一生的呵护，一世的真爱。

真水无香，缓缓地流淌在儿女的心间；真爱无言，又胜似千言万语倾诉着对儿女最无私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