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为人媳的日子

转眼之间，出嫁已经十年了，几千个日子，就那么熬着、熬着，终于熬到了愤怒爆发的那一天，终于熬到了翁媳反目的一天，除了疲惫，便是解脱的轻松。

十年的日子，回忆起来，如同做了一场噩梦。而今梦醒，恍如再世为人。没有了怨恨，也没有了亲情的羁绊，那种如同路人的感觉反而自在。

记得成亲的那天，我们在酒店摆了酒席，因为公公戒烟，所以我也能体谅家里不用烟酒待客，我没有想到的是，那天我们的车子到达时，连一串鞭炮也没有放。我的婚礼在冷冷清清的气氛中结束了。之后，公公为儿子媳妇举办“五无”婚礼的消息在当地报纸上发表了，并且婚前老公在我面前签的戒烟保证也被大肆渲染。我虽然有些不快，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嫁的那年，公公70岁，生日的时候，我为他订了一个大蛋糕，又特意炒了几个他爱吃的菜。他很高兴，说几十年了，从来没有吃过生日蛋糕，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生日（他有一个女儿，可是很少走动）。他的毛线裤破了，我找了针给他补好，他很高兴，逢人就夸我。

初嫁的时候，我没有工作，公公每个月退休金近千元，可每月他只拿出200元补贴家用（除了水电费），老公每个月领700元的工资，我们三口之家，就靠着这点微薄的收入过日子。那时我怀孕，公公每天除了戒烟还是戒烟，老公每天除了回家匆匆吃几口饭，极少回家，连晚上也住在学校，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又要去朋友家帮忙装修水电。因为婆家离娘家很远，相隔几百公里，远离了亲人，我感觉特别孤独，有时真想找个人说说话。公公倒是也和我讲话，可是十句有九句离不了戒烟。每天要我给他看资料，有时还要帮他改错别字，一改就是几千份。

我习惯清静，不喜欢串门子，也不喜欢逛街，家是唯一可以呆着的地方。闷着的日子久了，有时也到楼下走动走动，那时院子里有几个家属，也是和我一样没工作的。我们便约在一起，偶尔打打麻将，有时也有一、两毛钱的小彩头，只是凑趣而已，没想到却因此而惹恼了公公，他跑到单位将那几个人的老公告了，说他们的老婆怂恿我赌博。他们少不了挨批评，而我，从此之后，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玩。

公公是个话多的人，除了念叨戒烟，就是每天念叨他儿子过去种种的不好，听得多了，我心里很烦，但是看他年纪很大，又不便发作，只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我是个善良而孝顺的人，也很能容忍。不过，这些年来，公公却把这些当成了我的软弱，所以对我的态度一天不如一天。女儿出生时，公公说他想要两条新裤子，他的腰头太大，三尺多，买不到合适的，我特意去布店买了布，请人定做。后来我到云南办学，即便是最困难的时候，也会每一周带着女儿打一次电话给他。他说要我寄黑木耳、三七粉等等给他，我也是借钱都要买了给他寄去。平常在家，买了什么好吃的，总是先给他吃（因为他很节俭，总是舍不得买什么东西吃）。别看公公朴素，事实上，公公是个很挑嘴的人，有很多东西都不吃，为此，我每餐都要特意为他一个人炒个菜，比如鸡蛋、豆腐、腊鱼之类的。我妈常说：“我看你呀，对你公公可比对自己的爹娘还要好”。可就是这样他还不满意。有一次，我见他打扫楼梯，怕他累着，就说：“爸，我来吧，您看您那么辛苦，我几下就弄好了”。他马上大发雷霆：“什么，几下就弄好了，你这是说我很轻松咯……”我没料到一番好意倒捅了马蜂窝，只好走开了。为这事，他后来还向我老公念叨了很久。有了工作之后，我好不容易在家休息的时候，他总是找我给他帮忙弄戒烟的资料，不管我乐不乐意。甚至有时我正在批改作业，他也会要我给他修改他写的那些顺口溜之类，一律要以他的事为先。他经常要我给他写的材料提意见，可真的提了，他又不高兴，说我不谦虚。

我和公公的关系一天不如一天。我记得2005年我办学失败，负债累累。回家找了一份工作，老公当时没找到工作，天天还沉浸在买彩票里。我每个月除了交自己的生活费给公公，还要替老公交一份，还要负责为女儿买吃的、穿的、用的。我节衣缩食过日子，可还是入不敷出。一般我会在月前交生活费，可是5月份我们没发4月份工资，所以没办法交。我因为有事，去了一趟娘家。我记得回来那天是5月6日晚上，7日早上公公就对我说我这个月都好几天了，怎么还不交生活费。他还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当时很难过——为这样一个没有人情味的家庭。只要我在家，有事没事，公公总爱念叨。公公不准我打麻将，我没有别的娱乐，就看看电视。老公有时看到12点公公不会吱声，我看到9点多，而且怕影响公公休息，特意关掉灯，尽量把音量拧低，他还是说我吵到他了，骂我是畜生，故意把门带得嘭彭响。大概有一年之久，我得了严重的抑郁症，一听到他开口讲话，不管说什么，就会本能地反感，觉得特别难受。有时真有要发疯的感觉。所以后来干脆去外面找工作，不住在家里，这样才慢慢恢复过来。

即使公公这样对我，我仍然什么也不说。可是女儿很看不过。记得有一次，婆婆（公公在我们去云南时娶的老婆）弄小菜把屋子里弄得全是泥和水，地板很滑。我那天不舒服，可是在婆婆走后，我还是拿拖把去拖了地，女儿说我怎么不等她奶奶回来弄，我说怕她爷爷摔倒，女儿说：“妈妈，爷爷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还对他那么好？”我对女儿说：“爷爷毕竟年纪大了，我们不要和他计较”。有时女儿看不过她爷爷的做法，又嫌他唠叨太多，会对爷爷发脾气，我总是批评女儿不应该对爷爷没礼貌。我在家女儿从来不敢对爷爷奶奶不敬。

结婚之初，公公很骄傲地对我说他一辈子没给丈人家送过礼（所以我结婚的时候，老公的几个舅舅一个也没来，这十年来我们也不曾去过他舅舅家）。结婚十年来，娘家的礼都是我自己打点。娘家的父母、兄弟姊妹很少来我家，说是怕给我添麻烦，其实是怕公公不喜欢。这些年，如果不是我自己能赚到钱，逢年过节过生日都要为父母稍上点心意的话，只怕一家人早已断绝了往来。我侄儿在我们这读了一年的书，每个假日会上我家，我私底下每个学期交了100元的伙食费给公公，每次侄儿来，我都自己掏钱买菜，早餐把他带出去吃，公公还说他吃亏了，贴了水电费。侄儿来一次他就念叨一次。记得侄儿在的那一年端午节，我的外甥女也来了，老公的学校发了一箱大概五斤不到的马奶子葡萄，婆婆把它拿出来大家吃，总共七个人吃，最后还剩了一斤多。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到公公大声在数落我的侄儿和外甥女，说我们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经不起这样的吃法等等，其实说实话，那些东西婆婆一个人就吃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公公到我娘家，我父母亲待他如同上宾。我在云南，听说他生病，特意要我七十多岁的老父亲走几百公里路去看望他，反而受到奚落。去年他做八十大寿，我父亲又特意跑来给他做生日，他收了父亲送的礼金，另外的一盒蜂蜜，是父亲花了六十多元钱买的，当时也没注意看保质期，结果保质期过了一个多月。公公居然在盒子上写了很多不堪入目的话，大意是我父亲给他吃过期的保健品，想谋害他之类。我没想到他会不通人情世故至此，于是他特意拿给我看想羞辱我的父亲时，我当时就把包装盒撕了，把东西倒掉了。

2007年8月的一天，我晚上从学校回来，早上还没起床，公公就跑到房里来骂我，说我怎么怎么了，其实我从来不在外面说他什么，有什么都是自己憋在心里。那天他骂得很恶毒，全是子虚乌有的事，是继母和他说的话，却变成了我的罪状。我的压抑和愤怒彻底爆发了，我告诉他以后我不会再交生活费，不会回家，也不会再叫他“爸爸”，因为他不配，他太自私，太以自我为中心，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那以后，我一个多月没回家，后来老公再三劝我，又想念女儿，终于还是回家了。今年2月，我出来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前几天回去看女儿，我妹妹的小孩在我们那读寄宿，去了家里几次，妹妹给了公公100元做伙食费，他不要，于是我给他买了一件牛奶，62元。只过一天，他又为一点小事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其实是做给我看的），甚至放话说干脆把我们娘家全家都养起来得了。其实和我娘家比起来，我家算是穷得可怜，谁会稀罕我们什么？去年我父亲来吃了三餐饭，是我买的菜，我还给了伙食费。

十年来，我在这样一个没有亲情，没有温暖的家庭里面生活，除了女儿的体贴，只有永无休止的唠叨和羞辱，只有见了钱就喜笑颜开的老脸。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我一直抱着与人为善的想法，一直奉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准则，我得到了很多人的喜爱和敬重，却常常为了公公那些冷冰冰的话语，一次次承受心理上的伤害。为了女儿，我过了十年委曲求全的日子，如今，我也想开了，越是退让，越是善良，越是受欺负，所以干脆不再理睬。

如今，我和公公已经形成陌路，他拿着每个月两千元的退休金还直叫穷，除了婆婆的子女偶尔走动一下，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来了。这个一辈子为金钱和名利所累，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竟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不能不叫人扼腕叹息。我真应该庆幸跟在他身边的我的女儿没有学到他的尖酸刻薄，没有学到他的六亲不认，否则，我真的只有痛哭的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