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居笔记]卷四

平明的江湖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5-01 10:21 责任编辑:二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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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白名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只可喻于人世,所谓当局迷。用于山川风物,便不相宜。岂知不入山不知山之深,不登峰不知峰之伟。此如雪域珠峰,远观云雪辉映,壮美不可言状,值勇者登临,则狂风飞絮,地撼雪摧,其险亦不可状,此方是珠峰之真面目。故曰:欲知山水真面目,必当深入此境中,不亲历则不可得其真也。

作楷书、隶书,宜繁体字。作行书、草书,宜简体字。

宗教之愚人,迷信之愚人,政治之愚人,其质不同,其理则一。

某年,往黑龙江之北大荒,偶食“杨树蘑”,滑嫩鲜美,留香齿颊。其生于夏末秋初,田边杨树林下,故名“杨树蘑”,属菌类。新雨过后,喷勃而发,遍地如伞盖,有大如覆盆者,有小若雨钱者,色酱黄,肉厚,数十步内,采可盈筐。洗净,撕作小块儿,烧炒之,至味也。当地尝渍以盐,可逾冬。

黄山谷与驹父尺牍云:“尺壁之阴,当以三分之一治家,以其一读书,以其一为棋酒。”此书生闲逸之论,只可陶情,而不知世事之艰耳。若以现实而论,尺壁之阴,当以三分之二糊口,余者方及人生之余事也。

游济南李清照故居,聊作七律一首:“寂寞闲庭锁空芳,溪亭日暮傍斜阳,香阶犹印花间迹,古院还存柳外香,漱玉泉枯山无影,海棠风静水成霜,但闻生死杰雄句,不似深闺粉黛香。”

大街之上,常有摩登妇牵狗而行,而我看来,不唯是人牵狗,亦是狗牵人,此如人之玩物,物亦玩人也。

人自出生始,便入无尽之牢笼,先入幼儿园之牢笼,复入学校之牢笼,再入工作之牢笼,后入婚姻之牢笼,再其后,又入子孙之牢笼,回环往复不可绝,难得一世之自由,呜呼!

古有行路歌云:“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回头只一看,又有挑脚汉。”此所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又俗谚曰“人比人,气死人”。识此,可以知足矣。

清·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载叶雨轩《一剪梅·庐沟道中》词,中有“月挂眉头,人挂心头”句,此可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佳注。

中国内地之文艺界,稍有作为者,多言必称“家”,俨然已成大气。港台明星,则一概称作“艺人”。前者如吹胀之气球,外鼓而内虚,近乎浮华,后者则谦卑可人,有江湖遗风。

欲做一国之元首,须有刽子手、杀人犯之毒辣,亦须有大骗子、投机家之精明,更须有三岁孩童之情性,与人欢不忘其乐,与人恶不记其仇,此所谓大政治家是也。观今之世界风云变幻,可知矣!

每到戒烟日,国家领导郑重其事,每每发表电视讲话,大力提倡戒烟。试问,发一纸律令,关闭烟厂,复使农家不许种烟草,岂不万事大吉,一劳永逸,何苦年年磨嘴皮子?每逢国庆日,海外华人群情激昂,面对电视镜头,大谈其爱国之心,报国之情。又试问,如此爱国,何不回国报效,因何要入外国籍,替他国效劳?呜呼!烟厂可以赚大钱,国外更有大享受,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此之谓也。

男人下体曰阳具,曰人道,夫人知之也。亦曰马藏(见《三味经》)。亦曰烛营(见《淮南子》)。亦曰余穷(见《列子》)。亦曰秽穴(见《列子》)。亦曰势峰(见《瑜珈师地记》)。亦曰睾丸(见《素问经》)。而古小说中亦曰玉茎、男根,医家又曰阴茎,则不知何所出。

太古之人信仰神灵,近古之人信仰天子,现代之人信仰主义,当代之人信仰自由。

时人有语云“天下文章一大抄”。作学问者尤是大大抄,所谓旁征博引,究经据典,不抄不足以见学问,不抄不足以述情理。可见抄之为用,其利也大矣。

古人云,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此乃一“贪”字作怪,若事事知足以乐,或可人生之如意事,亦十有八九耳。

钱钟书云:“所以要革人家的命,就因为人家不肯遵自己的命,革命尚未成功,乃须继续革命,等到革命成功了,便要人家遵命。”妙哉斯言,此乃革命之根本意义。

诗人之中,乡愁气息最重者,古人当推“诗圣”杜子美,今人当推台岛余光中。“白首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此杜子美思乡之狂放欢恰。“乡愁是一汪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此余光中思乡之幽长温婉。二人辞虽不同,情则归一,皆离乱故也。

近人有语云:“挣钱是为了花钱,钱若不花便不是钱。”信哉斯言。至若守财奴之类,抠俭一生,积得万贯家财,阎王那里带不去,在世为人又不及享用,反而带累子孙为之纷争,何苦来哉?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但言其大概耳。先辈创业积财,后辈之人守之,至后后辈,则必有人败之。兴衰荣枯,乃客观规律,其如朝代之兴衰,无一可出其构。故,财不可留于后,代代积奋可也。江山亦不可独传,如尧、舜之让可也。

吃甘蔗,自根而梢,愈觉其淡,自梢而根,则愈见其甜。人生亦如是,由富而贫,由贵至贱,越觉其苦。由贫而富,由贱至贵,则愈见其美。

吃,乃人生第一要义,穿,次之,住,又次之,行,复次之,至于玩乐,则次次之又次之。明乎此,可以谋生矣。

淘书之趣,在乎偶得。读书之趣,在乎心会。藏书之趣,在乎坐拥。

伏久者,飞必高。此但言有大志趣、大心胸者。若夫庸庸而无所求,碌碌而不可为,纵伏千年,亦浊尘一芥也。

吾入厕读书,非为好学,亦非为惜时如金,实乃趣也,癖也,积习使然也。

天下文章,若无情,则须有理,若无理,则须有情,若情理皆无,则须有趣,情、理、趣但居其一者,便是好文章,能居其三者,则是好好文章,至若无情、无理、无趣,三者皆无,则是狗屁文章。

北风至,落叶飞,残花堕,小院秋深,忽得七言一联,云:“黄叶如金堆院落,残花似锦满池塘。”姑存。

曹孟德诗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李太白诗云:“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酒可解忧,亦可添愁,但看饮者之胸襟耳。

藏书人有三怕,一怕水火之无情,二怕久借而不还,三怕百年后无继。第一怕却也无奈,第三怕却也不可左右,唯第二怕,却是生受之尬尴事。余秋雨所以有《藏书忧》之文章。

世人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其实不然,婚姻不一定是爱情的坟墓,却一定是自由的坟墓。此自由有二,一是身体之自由,二是精神之自由,一曰“妻管严”、“大男子”,二曰“敬如宾”、“濡以沫”。前者如囚徒之于狱卒,必有一个身家不得自由。后者若盘藤之于茂树,相缠而不忍脱,虽无红杏出墙之忧,却有惺惺相系之累。重感情者,虽可曰幸福,然为情所困,亦不自由也。

明·张宗子云:“西湖如曲中名妓。”以此论,余则曰:“宗子若馆内嫖客。”

佛本于老庄,此古人言。宋·罗大经《鹤林玉露》考曰:“髑髅谓庄子曰:‘子欲闻死之说乎?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儿、闾里知识,子欲知乎?’髑髅深睨蹙额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是老庄之意,以身为赘,以生为苦,以死为乐也。今神仙方士,乃欲长生不死,正与老庄之说背道而驰矣。佛家所谓‘生灭灭己,寂灭之乐’乃老庄之本意也,故老庄与佛,无不为二,欧阳公云:‘道家乃贪生之论,佛家乃畏死之论。’此盖未尝深考二家之要旨也。”僧人坐化以求佛,道士尸解以求仙,皆以肉体之寂灭为成佛得道之根由,其法不同,其归则一。

“佛只教人存心于善,所论天堂地狱,亦只在心,心存善念,即是天堂,心起恶念,即是地狱,所以经云,即心是佛。”此乃佛教之要义。见于明·余继登《典故纪闻》。

时人有谚曰:“革命小酒天天醉,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喝得机关没经费,喝得老婆背靠背,人将此语告知纪委,纪委某公云:该喝不喝也不对,我们也是天天醉。”政风日下,可见一斑。

清·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内有一联云:“慷慨丈夫志,跌宕古人心。”用以赠豪杰君子,佳极。

诗意戏做别解,多见古之好事者,清·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有录。贯休《觅句诗》云:“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人戏解为失猫诗,我以为失狗失鸡亦无不可。程师孟《咏所筑堂》诗云:“每日更忙须一到,夜深还自点灯来。”人以为登厕诗也,我更解之曰:上句乃平常之入厕,下句则多是内急腹泻之状也。又昔有《咏梅花》句云:“三尺短墙微有月,一弯流水寂无人。”语极幽静,有轻簿子见而笑曰:“此一幅绝妙偷儿行乐图也。”妙极,妙极!

入厕读书,须存乎四季。春暖秋凉宜携书,不冷不热,不燥不湿,厕中不甚污秽,无蚊蝇之扰,无蛆虫之围,差可携卷。夏日三伏不可久蹲,厕中闷热如蒸笼,稍延片刻,便汗渍如雨下,脚下蛆虫遍地,耳边蚊蝇“嗡嗡”之声不绝,此时唯想快些解决,不复有读书雅兴。冬日三九,冷若冰窖,有切肤之寒,拉撒亦觉苦甚,书趣何敢复求。尤其夏末秋初,将寒未寒时节,蚊子最毒,所谓“秋后蚊子咬死人”,才一触肉,便有起肿之险,痛痒不可当,此时蹲厕,要专意对付蚊虫之扰,自顾尚且不暇,顾书之闲更不可及矣。今市人多有室内抽水马桶,不必苦蹲,亦无须存乎寒暑,实入厕读书之大福也。

鲁迅在《北京通信》一文中说:“但倘若一定要问我青年应向怎样的目标,那么,我只可以说出我为别人设计的话,就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并不是放纵。”实在是先见之言。一个人,一团体,一民族,一国家,乃至一世界,皆应遵循此道,然看世界风云,则多失其道也。

少年宜读《西游记》,青年宜读《水浒传》,中年宜读《红楼梦》,老年宜读《三国志》。

文人,须好读书,须通字画,须善品五味,须知赏艺术,更须存情性,达世故,然后可以握笔,而后可以有好文章。

台湾李敖有一席话,大意是说,作家一如娼妓,不是非要等到有了性欲才可以接客。同样,作文不一定非要有了灵感才可以下笔。我说,这不过是谋生之论而已,卖文以为生计者,可归于此类,而以文章为精神追求者,则相反。

清人金圣叹,有三十三则不亦快哉,皆言人生之至乐事,然尚有一大快哉,为圣叹所不及书也。“(金圣叹)弃世之日作家书,托狱卒寄于妻,临刑大呼曰:‘杀头至痛也,灭族至惨也,圣叹无意得此,呜呼哀哉,然而快哉!’遂引颈受戮。”(见金清美《豁意轩闻录》),此又一不亦快哉耳,聊为圣叹先生补遗。

古人所谓“眉若远山”,但取其色而已,因其远,故淡,作青黛色,所谓“淡扫蛾眉”是也。若论其形,远山之跌宕起伏,则与眉状相去甚远,比之不伦矣!

观日剧《铃子》,主人公在一清泉旁边说:“这里的水为什么不会污浊?因为这里的水是流动的,流动的水不会污浊。人的心也是一样的(大意)。”又,中国古人云:“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与此类。可见东方智慧,如出一辄也。

读一部好书,能得一二句善言,此书便不虚读。交一朋友,能获点滴之慰抚,此友便不虚交。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此当视为真理。

某日往菜市买菜,购得活鸡两只,头朝下塞入车筐。鸡挣扎扑叫,似极痛苦。余径行。忽被一卖菜妇当街拦住,令将鸡头倒过,使其安然,以解其苦。余笑曰:“回家不免一刀,何故多此一举。”妇曰:“一刀而死则罢,活受其罪则不该。”余不睬。妇当路不让,强令正之。余不得行,只好顺其言。后忽大悟,问妇曰:“汝莫非基督徒乎?”妇答:“然。”余自叹曰:“宗教之虚伪若此!”

俗云:“人无横财不富。”吾则以为:“人无恒财不富。”此虽一字之差,境界却大不同。彼“横财”者,多为不劳而得,不义而取,终有所败。此“恒财”者,则如涓滴之水汇做百川,潺潺而不绝,此真富也。

富人可以视金钱如粪土,穷人则恨粪土不能成金钱。若富人恨粪土不能成金钱,则其必贪而吝。若穷人视金钱之如粪土,则多如阿Q之自况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