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母
一篇感人肺腑的文章。父母健在的,都多尽孝心吧。
那一年,我24岁。那一年,我参加工作5年。
那一年,我找了对象,处得热火朝天。
那一年的冬天,我请了探亲假回家。
这一年的探亲假与往年不同。急切回家的心是一样的。但是,回到家里,看到父母依然健康,当初的那种激情迅速消退,曾经乐此不疲的和长辈们弟兄们成天喝酒、打牌,甚或下河捞鱼的节目很快变得索然无味了。我决定提前结束假期,回单位去。
人们常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更浑,媳妇没娶,仅仅是找了对象,就把原先的那种对父母的依依不舍的情怀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是绝对称得上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一天。我在街上供销社副食柜台里,陪对象守班。单位一位长着一副猪像、有点象弱智样的老东西笑嘻嘻地跑来对我说:XX,恭喜,你老妈见马克思去了。
当时肯定是懵了,不然,我一定会冲过去,向那张丑陋不堪的猪脸一阵猛揍。然而我没有。因为我不相信,才离开几天的妈妈,就会这样无缘无故的去了。
然而,这竟然是真的。从厂里收发室里拿回的电报,写的四个字是:母故速归。
我的家族是一个大家,但失去亲人的事不能说没经过,但因种种原因没给我太大的震动。爷爷死得很早,那时候我不是个小鼻涕虫,弟弟大概刚刚摘去“婴儿”的光荣称号。只记得下了好大的雪,地上铺了足足有半尺厚。悲伤的情绪丝毫也感觉不到,倒是看到许多人团起雪团,互相追着抛掷,觉得很热闹。姥姥死的时候我还在外地读书,当时没人通知我,事后才知道,所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然后是奶奶,其时我已工作,也是没有通知我。姥爷的死,我是一点印象也没有的,不知道我的姥爷是否看过他的这一个外孙。
猝然得知妈妈去世的噩耗,我只是觉得天塌下来了。我甚至没有感觉到悲伤,我已经没有了任何思想,整个成了一个空壳。
第二天,我踏上了回家的车门。对象陪我。
买票、上车、找座位,一切都是由对象操心。我已成了一个婴儿,我需要别人的照顾。
快到家门了,我心里都还存在着一丝侥幸,这不是真的,这是有人搞的恶作剧。我咬牙切齿地对对象说,我要把这个人找出来,我要弄死他,要把他碎尸万段。
看到家里的房子了。离天黑还早,屋顶上冒着炊烟。我心里说:完了。没事的话,谁也不会这么早就烧火做饭的。
院坝里聚了不少人。他们都是我们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不停地有人和我招呼,我木然地点头应着。啊,曾在我家里面壁十年的伍舅舅也来了,还带来了比他年纪还大的徒弟,正在门口敲打纸钱,不时发出单调的、沉闷的声响。院坝边上,一座花枝招展的式样古典的纸房子已初具规模。我心里残存的一丝儿幻想瞬间被这无情的一切击得粉碎,心一下子冰凉。
进屋。屋子的右边,排着的两根长条凳,托起一口薄薄的棺材。棺材的下边,点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忽明忽灭,旁边是妈妈的灵位。
爸爸揭开棺材盖。妈妈躺在棺材里,神态倒也安详。只是,不到六十岁的她的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深刻的皱纹,让人隐隐感到心痛,还有,不知是不是视觉上的原因,原本身材就矮小的妈妈,似乎更显短小了。
弟弟为我讲述了妈妈出事的前前后后:
废弃了的晒场边,长了许多我们叫做野蕃茄的植物。这东西生命力特强,不管天涝天旱,总是不依不饶地长得篷篷勃勃。讨人厌的是,它的叶、茎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刺,硬而且尖,不小心碰上它,无一例外的会在身上留下伤痕。辣乎乎的痛不算,还奇痒难耐。
野蕃茄就这样旁若无人地长着,也没人管它——惹不起,躲得起吧?现在,它们的叶子是全掉光了,挂满了金黄色的小果,茎上的刺也更醒目,更狰狞了。
也许是被蛰过吧,我的可爱的妈妈,平生最恨的植物,也就是它们了。
这个黄昏,妈妈要报仇了。也许是她的潜意识里,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她要为大家作最后一件好事,把这些邪恶的坏东西统统铲除。
于是,我的妈妈,拉上牛,扛了锄头。她是放牛顺便扛上锄头还是扛上锄头顺便拉上牛,现在谁也不知道了。
但是,比起那些顽强的野蕃茄来,妈妈是太虚弱了。铲了不到一半,妈妈败了,妈妈倒下了,妈妈再也没能起来。
其时,弟弟和弟媳做好了晚饭,苦苦地等妈妈回来。
妈妈回不来了。
弟弟找到她时,她躺在晒场边,躺在她的不曾打败的敌人面前,早已断了气。弟弟锲而不舍的为妈妈做人工呼吸,妄想把妈妈从牛头马面的手里抢回来。可是怎么可能呢?
这天爸爸不在家,二十多里远的我的伍舅舅家里去了。弟弟摸黑赶到舅舅家,把这个噩耗告诉了他们。我的不知所措的弟弟,本希望爸爸立即返家,办理妈妈的丧事的。
但是他失望了。爸爸叫他回去把妈妈的遗体停放在堂屋里。顺便说一句,我的老家风俗,女人死了是不能停放在堂屋里的。不知是谁提醒我爸,我爸火了:死者为大!
爸爸对弟弟说:夜不成公事。你先回,我明天再回。
弟弟是无助的哭着回家的。他当时的心里,不知对爸爸爱理不理的态度有没有不解或反感,反正后来我知道了这个细节,我的心里就隐约的起过这个念头。
过了好多年,我似乎才渐进的明白了爸爸当时的心思。庄子当初鼓盂而歌,谁知道不是大悲若喜呢?爸爸当初貌似平静的心里,谁知道就不曾翻江倒海啊。
吃晚饭了。我盛了一碗饭,供在妈妈的灵前。妈妈,生前孩儿好象也未曾为您盛过一次饭,夹过一口菜啊。妈妈,这次为你盛的饭,你能吃上一口吗?
是不能了。子欲养而亲不在。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天才搅尽脑汁发明出来了这句不知被多少人重复过的无耻的经典,也被我临时征用了。虽然我知道,这只不过是那些像我一样的不孝子弟,为了掩盖内心的不安,试图躲避道德对良心的审判而找的托辞罢了。先人们在世时,我们干什么去了?啊,我们忙啊,为老婆洗内裤去了,为自己的孩子洗尿垫垫屎垫垫去了,和朋友们喝酒去了,喝茶去了……我们经济紧张啊,炒股亏了好几万,买房子又是好几万,打牌又输了好几万……
饭后,客人们陆陆续续的散去,道士们例行公事的念了一阵子经,也被安排上床歇息去了。我们在妈妈灵柩的对面,辅了一些干稻草,抱了几床或新或旧的被子,做了一个简陋的地铺。爸爸、姐姐、我、弟弟,还有我对象和弟媳,就胡乱地绻缩在地铺上,为妈妈守灵。
气温很低。半夜又起风了,门被吹得嘎吱嘎吱响,长明灯摇曳不定,香头子的亮光忽明忽暗。
鉴于爸爸年纪大了,我对象身子骨单薄,弟媳正怀着孕,他们被劝说着各自床上睡去了。我睡不着,不时起来添油,添香。想到妈妈六十不到,年纪轻轻,没享过一天福,就这样子去了,如今只能独自睡在冰凉的棺材里,不禁悲从中来。妈妈生前的一些事,也一幕幕的并不连贯的浮现在脑海里:
妈妈嫁给爸爸时,家庭成员就非常多了。有爷爷、奶奶、大伯、大婶、爸爸、妈妈、三伯、四伯、么伯、大姑、么姑,啊,还有双目失明的白发苍苍的曾祖母。过不多久,又添了三婶、四婶,大伯的大儿子也出世了。一大家子十多口人,在一个屋檐下起居,在一起干活,在一个锅里舀饭,在两张八仙桌上吃。人多心也多,偏偏妈妈是一个直肠子人,心里搁不了事,嘴上饶不了人,免不了和他们之中的一个或几个有了隔阂。妈妈就怂恿爸爸,和他们分开来过。当时,一个大院好几家人,就住在一爿“厂”字形的房子里。房子转角处的一间,就指给了爸爸和妈妈。我不知道这间房子里面是什么样子,有一点印象的是门口有一个近乎正方形的阳沟,阶沿上有一副石碾,还有一副石磨。当时已经是专门用来堆放柴火的地方了。
妈妈从结婚到去世,不到四十年时间,就修了三次房子。第一次是草房,第二次是瓦房,但比较粗糙,第三次好得多了,规模大了一些,规划得也比较合理、紧凑,但没住多久,苦命的妈妈,你就去了。
由于多次修房建屋,加上拖着我们姐弟三个,家里的经济一直很拮据。平时能够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吃肉的时候很少。偶尔来了客人,或是请人帮忙干活的时候弄点好吃的,妈妈也一般不上桌子吃。一来妈妈确实要在厨房里作菜,二来可能也是觉得东西本就不多,她要尽量地先满足我们,所以这种时候她做事的速度就总是很慢,有点故意拖延的意味。客人们礼貌地摧促多次后,才从厨房里出来,而这时候,大家差不多已经要下桌子了。有时候爸爸也会叫她几次,妈妈总是说,我在厨房里,还饿着我了吗?
妈妈心眼好。妈妈有一个相隔20多里地的堂弟,后来我们称其为伍舅舅。伍舅舅跟妈妈不同一个姓,什么原因我到现在也不十分清楚,只是知道他的家庭成分很复杂,细考起来,让一位不太高明的作家写一个十来万字的中篇小说是一点也不难的,并且情节绝对生动。由于伍舅舅家庭成份太高,受生产队的人挤压,生活得异常艰辛。三年困难时期,有一天走人户到我们家。妈妈热情接待,临别又从自留地里撇了一背兜牛皮菜给他。让伍舅舅很是感动。从此后,爸爸每年不论多忙,都要到伍舅舅家里去,看一看他,看一看他老娘。他老娘好像不是伍舅舅的亲娘,不太确实,我也没去求证。妈妈一般不去,而伍舅舅呢,也没有再来。一直到我考上了中专。爸爸认为见识不如伍舅舅多,而我的见识更可说为零,就和我一道找他咨询一些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人长得不怎么样,矮小的个子,一脸的皱纹,眼睛小而斜,看人的时候偏着脑袋,走路特慢,像不小心随时可能会拌跤子的样子,谈吐不错,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都可以说上一说。对于我那种乡巴姥来说,他无疑就是天人了。
伍舅舅倒是很热心,拖着他那沉重而迟缓的脚步,不厌其烦地从他家到我家,或是从我家到街上,甚至还到了那时候觉得是天涯海角样遥远的县城——查考分,填志愿,不一而足。直到我顺利地到学校报到。
此后,伍舅舅就经常到我们家了,我每次放假回家,也一定会到他们家里去住上几天。舅舅对妈妈很好,“大姐、大姐”地叫得很亲。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妈妈当初给她的那一背篓牛皮菜,每次说起时都不忘讨伐我的那几个亲舅舅,说他们忘恩负义。
不知从何时开始,抛开了大外婆、舅娘和三个表兄弟的伍舅舅学佛了。他把学佛的地点选在了我们家,说是为了感恩。这一住就是将近十年。伍舅舅常说妈妈的命相不好,寿命不长,因此多次在晚上作佛事为妈妈祈寿。他有过许多种预言,大多是无稽之谈,想不到,他对妈妈寿命的预测,竟然如此的准确,而他所作的种种佛事,也没有能感动万能的佛菩萨们。想起来,不禁让人唏嘘。
爸爸和妈妈的关系和相敬如宾扯不上,但也不能说势如水火。我总的感觉是,平静,同时不时伴着口角之类。爸爸是个要强的人,总想通过自己的拼命劳作,来改变家庭的经济状况。而妈妈呢?可能是由于生育过多,加之伙食太次,活路又很繁杂,身体一直不是很好。虽然没啥大病,但是经常被伤风感冒之类的小毛病困挠。到了后来,体力明显不济。包产到户后,爸爸干外面的农活,妈妈基本上就在家里干家务了。很多时候,爸爸中午干活回来,又累又饿,本想有一顿饭吃的,但由于还没做好,只好又满肚子怨气的回到田里继续干活。爸爸嘴里虽然不说什么,但那种感受,不难理解。
爸爸不满时,直接对妈妈发火的时候有,但不多。每当这时,妈妈总是嘿嘿地笑着,同时流着泪——妈妈有眼疾,笑的时候、吹风的时候都会流泪。更多的时候,爸爸把气撒在东西或畜牲身上。好多次,圈里的猪们因为妈妈未能及时给它们喂食,饿得呜哇呜哇的乱叫,爸爸干活回来,饭没熟,本就心烦,听见畜生们不识时务的嚎叫,气就不打一处来,跳上猪圈,有什么用什么,棍子,扁担,对着它们就是一阵狂揍,这时候就听得见猪们的叫声既嘹亮又凄惨,此起彼伏。这常常让我们感到心惊肉跳。解气了,气呼呼的坐下,不停的喘气。我知道,爸爸是不忍心揍这些猪罗们的,那是爸爸的希望——换钱的希望,但爸爸的气总得要发泄啊,这总比直接向妈妈招呼强百倍吧。
妈妈这一辈子,基本上没出过远门,走得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离家几十公里的遂宁罢了。这一次是到庙里烧香,破天荒的有爸爸陪着。
妈妈喜欢赶集。去得最多的是太平场,通贤稍远些,很少去。
我们姐弟几个还小的时候,最喜欢妈妈赶集。因为每次回来,妈妈都会带回来一些吃食,几粒水果呀,几根油条呀,再不然就是几颗水果糖,空手回来的几乎没有。
上街赶场,最奢侈的就是到面馆里吃上一碗面条。那时候面条一角二分钱一碗,得要粮票。粮票只能从面馆门口那些偷偷摸摸卖黑市的人那里买得。
我也有不多的几次和妈妈一同上街的机会。只有一次例外,其余的每次都能吃上一碗臊子面。那一次也几乎就要吃上了,妈妈已经准备买粮票了,一摸口袋,不好了,钱被人偷了。妈妈手快,抓住了一个认为是偷钱的贼。那人马上嚷嚷起来,并且毫不犹豫的在妈妈脸上打了一拳。可怜的妈妈被打得满嘴是血,一颗牙齿也不翼而飞了。母子二人只好悲悲啼啼的无功而返。
我出去读书后,妈妈更热衷于赶集了。也没什么事,就是随便转转,顺便在街边摊子上吃上一碗又酸又辣的豌豆凉粉。我在回家的时候,就经常听见同村的人不怀恶意的开妈妈的玩笑:凉粉好辣呀,呼儿!呼儿!妈妈也不和他们计较,往往是宽容的一笑了事。
我想了很多,但妈妈睡着,并不理我。
天一亮,就忙着送妈妈上山。大家看了妈妈最后一眼,棺材盖就被钉上了。
道士们在前领,我端着灵牌,弟弟举着引路幡,对象和弟媳抛着纸钱随后。灵柩由八个人抬着(是八个吗?记不清了),在道士们的口令下出了门。这时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哭腔中夹着听不太清楚的陈述。是大婶在用哭声为妈妈送行。我原本以为早已流干了泪水,又不争气的呼呼地流起来。
走过一段逼窄的小径,经过两三块麦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墓地。道士们故弄玄虚的做了一通法事,然后把灵柩放进墓穴。第一铲土砸在棺材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响,但很快就被无数铲土抛进的声音掩盖了。工夫不大,一座不算雄伟的坟包垒起来了。妈妈呀,孩儿要见你,今后只能在梦中了。
接下来是繁琐的法事。我、弟弟、弟媳和我对象(姐姐参加了吗?记不清了,应该参加了吧),长时间的跪着,频繁的站起,不停的作揖磕头。我觉得挺累的,但比起心里的悲怆来,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假如能够减轻心里面的哀怨,劳累十倍又有何妨?
晚上,是丧礼的最后一项,破地狱。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是打开地狱门让妈妈的灵魂住进去吗?那还破什么破?!是让本已在地狱里的妈妈的灵魂出来吗?也不怎么合情合理。妈妈那么善良,不伤天不害理,灵魂怎么就到了地狱?但我还是倾向于后一种解释,毕竟,阎王殿里,也不乏玩忽职守之辈啊!
仪式的地点就是妈妈仙逝的地方,那块废弃的晒场。
观看的人还真不少,把本不算小的晒场围得严严实实。我们几乎又把前面做过的功课又重复了一遍。拜四方神灵,拜土地,拜阎王,拜地藏王菩萨……但凡能想得起名儿来的神呀,鬼呀,佛呀,大概统统拜到了。那么,诸位神仙,请开恩了,让我的妈妈的灵魂,从那恐怖的地狱里轻松地走出来吧,还可怜的灵魂自由吧!
仪式的最后竟然是一些俗不可耐的搞笑的段子,人群中不时有人开怀大笑。我疑心是道士们成心捣蛋,把如此庄重的一个议式整得不伦不类。我不满而且愤怒,差点儿向他们发作起来。但是,随着我忍俊不禁的一声爆笑,我恍然明白了他们的苦心:逝者已矣,悲痛到此为止。活着的亲人们应该从悲伤里面挣扎出来,振奋精神,各自为今后的日子谋画了。
仪式结束了,道士们在我们回家的路边,每隔一步就点亮一根蜡烛,插上一柱香。是为了照亮妈妈回家的路吗?妈妈,你视力不好,自己要当心啊,生前尚且没有人能够搀扶您一把,现在更是靠你自己了,我们能做的,仅仅只能在内心的深处为您在天之灵祈祷,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