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语情怀
天高云淡,北雁南飞。秋风乍起,清菊吐蕊。
每年的这个时节,爷爷的小院就成了菊花的海洋。爷爷非常喜爱菊花,尤其是白菊花。白菊花清淡、素雅,庄重中透着妩媚,妩媚里显着高贵。它不似黄菊花那样恣意的张扬,也不象紫菊花那般摄人的妖娆。它的美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在秋风里别有一番韵味。
其实,我不喜欢白菊花,因为它太单调了。墨绿的枝叶托着一朵白菊,给人感觉就象长青树上的一道挽联,一点儿也不喜气,比起白菊花,我更喜欢黄菊花和紫菊花,它们多有朝气啊,鲜艳、亮丽,给秋天增添了无尽的色彩。
白菊花不因我的不喜欢而减少一朵,黄菊花和紫菊花也不因我的喜欢而增加一棵。
爷爷有爷爷的想法,爷爷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忠厚、正直是别人给他的评价,别人怎么说他他都不在意,却惟独不能说他的菊花不好,否则,他会红着脸把你轰出小院。记得有一次,奶奶嫌他伺弄菊花顾不上吃饭就生气地说:“一天到晚就知道拨弄你那菊花,早晚我得给你全薅光。”谁知爷爷猛得扭过头来,瞪着眼,红着脸,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的,吓得奶奶再不敢做声了。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年复一年,菊花依然。
菊花在爷爷的精心照料之下,一年比一年繁盛,一年比一年开得灿烂,但爷爷却在菊花的笑脸中逐渐老去。他那满头的白发就象一朵怒放的白菊,独立于百花丛中傲对群芳。有时候,他会静静地坐在菊花丛中,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朵或几朵白菊花遐思、出神。
我纳闷,平淡无奇的白菊花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这背后是不是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喜欢猎奇的我试图挖掘答案,就拐弯抹角地套爷爷的话。然而却应了那句老话,爷爷活了这么大年纪,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就我那点小心眼儿早被他察觉了。其实我早就明白,爷爷这种行动大于言语的人是不会轻易吐露自己的心声的。
又是一个菊花飘香的季节,爷爷的小院里来了几位客人。他们不象本地人,他们操着一口略带闽南音的普通话向爷爷说着什么。爷爷脸色凝重,目光停滞在一朵白菊花上。
后来,他们从檀木盒里拿出一个类似小瓮的玻璃瓶,瓶里放着一朵干枯萎缩的白菊花。
他们离去后,爷爷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摩挲着盛放着白菊花的玻璃瓶,忍不住老泪纵横……
1948年秋天。这年的秋天来得格外的早,天朗气清,菊花绽放。年轻的顾天刚刚被郭家大管家从乡下雇来到厨房当杂工。由于是新手,他免不了摔盆砸碟,惹得大管家只好让他到柴园劈柴。
柴园的隔壁就是郭家的花园,花园里盛开着各种各样的菊花,远远望去就象一张绣满花朵的地毯铺在花园里。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少女到菊园里赏菊。她透过花墙看到正挥汗如雨劈柴的天明忍不住嬉笑起来,因为他的姿态不象在劈柴,而是在做某种别的运动,浑身都在颤动。向来就害羞的顾天听到女孩子的笑声更加局促不安,他瞧见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女,一个活泼的白衣少女,站在秋日的阳光下捂着嘴巴笑,她的笑让他突然有一种想逃跑的冲动。他低着头、红着脸呆呆地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好一阵子,她不笑了。她问他:“我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他似乎没有听见,她又问了一遍。他才轻轻地说,我叫顾天。
缘分有时来得就是这么突然吧,一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竟然使那个劈柴的年轻人的心海里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后来,每次顾天在柴园里劈柴的时候,就忍不住往花园里张望,他渴望看见那个白衣飘飘的少女,渴望听到那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有一次,白衣少女隔着花墙对顾天说,她非常喜欢菊花,尤其是白菊花。只是这么一句不经意的话,他却深深地记下了。
本来他是不喜欢菊花的,更不喜欢白菊花,因为他觉得白花很晦气。然而,正是她的一句话改变了他的初衷。他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待菊花,看待他一直认为晦气的白菊花。
因为有了白衣少女,有了银铃般的笑声,他的生活不再寂寞,不再单调。于是他的心里有了另一番期盼、另一种渴望。
顾天其实并不明白他的心里到底想要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白衣少女在他心里有多重的分量。可同时他也清楚那个悠闲地赏菊的白衣少女与自己卑微低下的身份是多么的不相称。他很矛盾,很郁闷,他把这种矛盾和郁闷都全都发泄在木柴上,甩圆了膀子,用力地劈柴,一下,两下……直累得两眼金星四溅。
青涩的爱情也许就是这样简单,没有过多的行动和语言。
深秋的一天黄昏,他又在柴园劈柴,同时也在期待她的出现。然而等了很久,她也没有出现,他有点焦急。
傍晚的时候,她来菊园了,有点烦闷,有点无奈。她走到花墙旁,低着头,一反往常,轻轻地说,她要走了,要跟她父亲母亲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永远都不回来了。
他听后,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占据了他的心灵,手中的劈刀不经意地滑落到地上。他呆呆地望着花墙内的白衣少女,沉默无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清楚无论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他的双眼朦胧了,为了不使眼泪落下,把眼睛的视线投向了天空,晚秋的天空湛蓝湛蓝的。
她也哭了,泪流得不声不响。
不知怎的,顾天突然有了种冲动,这种冲动促使他翻过花墙去,跳到白衣少女的跟前,他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一阵凉凉的秋风袭来,盛开的菊花随风摇曳,频频点头,仿佛向他们致意。
顾天伸手折一枝未绽放的白菊,轻送到她眼前。依然没有言语。
她接过白菊,轻送到鼻前,深深地嗅……
树叶快要飞尽了,她走了。
带着那朵未绽放的白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