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酒店”

蔡广国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4-23 12:47 责任编辑:电机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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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朋友,一提到大酒店,你一定会想到那赫赫有名的大酒店:气派的名字、高高的楼宇、华丽的装潢、丰盛的佳肴,你一定会想到那三星的、四星的、五星的甚至超星级的大酒店。都不是,这里我要叙述的是一个地地道道十足的小饭馆。

主人公姓曹,小个,因为天生听力不好,人们便称呼他曹聋子,有的人更干脆直呼他聋子。除了听力不好,他的左手也带有残疾——食指发育不全,左手动作僵硬,因为他的手跟我们没有太多关联,所以我们往往就忽略了它,只注意到他的聋。曹聋子的老婆看上去比他年轻,瓜子脸,弯眉细腰,打扮起来也有几分姿色,只是一条白色的布裙长期系在身上影响了风景,实在有些可惜。两口子男的主要负责招呼客人和收款,女的在厨房里领着两个下手主要忙活。厨房是开放式的,你竟可以过去叫女人多舀点这少舀点那,他们倒也不怎么在乎。

小店在一个旧楼下面,门面很窄,宽不过三米,深大约有十五米,没有装修,家具也很陈旧小气,非常简陋。店铺里面一角开了一道窄窄的门,出门就是楼梯,上楼就是住房,曹聋子遂在二楼租了一套住房营业,面积差不多也就七十个平方米。小店没有冠名,却在人们的口里传承着一个十分响亮的名字——“曹聋子大酒店”,那是曹聋子自己叫的,人们出于新奇出于好笑也跟着这样叫,并不在乎它的实际内涵。

但小店的名气却不是靠曹聋子自己叫和人们的新奇好笑而出名的。小店早餐卖米粉、煮鸡蛋、炸油干,很早就开业了,远行的钓鱼人便在这里喝一碗热烫烫的米粉,一直管到半下午,由于味道好汤特鲜,学生、上班一族、商人一族远远近近都来吃,有座就坐,无座就站,要想吃上还要排队等很长时间,而那喝米粉的“吁吁”的声音让你的口水就流出来了。中午卖菜干饭、凉拌菜、热炒菜,每天变换着样式,但最多不过四五样,只有那一钵炖菜是不变的,每桌都不会少,里面炖有猪蹄、猪肚条、鸡块、花生米、雪豆、核桃仁、绿豆、莴笋、莲藕等,不一而足,完全是一锅大杂烩。小店不点菜,按标准配菜,三十、五十、八十三个档次;如果人多,就只有在八十的基础上加三十或五十,就像人民币的金额配制,但菜的种类不会多几个,只是分量有了变化。由于味道巴实,吃的人特别多,要去吃必须提早或预先定位子,否则你只能在那里等很久,眼看着别人用餐你的胃那时一定会很难受的呢。

小店于我这样“晚上硬不睡,早上硬不起”的懒人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了。孩子早晨上学,给他三元五元你就放心地睡到上班才起来;中午吃饭也方便,一家人点个三十的标准,菜饭汤都有了,营养也丰富,快速吃完还可以饱饱地睡个午觉,何乐而不为呢?这小店就成为我们家庭的一部分了,我和妻子开玩笑说小店是专门为我们家开的。

小店这么好的生意,我曾问曹聋子为何不把生意做大点?为何不把门面装修好一点?他凑到我的耳根故作神秘地小声说:“小本薄利,混个热闹。”我又问他为啥不卖晚餐?他拖长声音瓮声瓮气地说:“你娃还是回去学到煮一下饭塞!”我笑,其他客人也跟着笑。

极有意思的是小店食品的简称。譬如“酸菜肥肠豌豆米粉”就简称为“酸肥豌”,“酸菜牛肉豌豆米粉”就简称“酸牛豌”,“小碗清汤鸡杂米粉”就简称“小白鸡”,“大碗红汤鸡杂米粉”简称“大红鸡”,“大碗红汤排骨米粉”简称“大红排”,“小碗羊肉米粉”简称“小羊”,等等,任意组合。熟悉的人知道是食品名字,不清楚内情的人以为曹聋子在喊人的名字呢。有的食客也会开玩笑,比如把“酸菜鸡杂巴骨肉米粉”戏称为“酸鸡巴”,弄得店里哄堂大笑,少女便羞红了脸,怯怯地不敢吭声了。中午的菜名则更简单了,曹聋子只是朝厨房里吆喝:“又来了,三十”,“又来了五十”,“一百一”,“一百三”。这些简称清楚明了,是那里独有的“文化”,别的地方是没有的,换个地方谁也不明白是咋回事。

更有意思的是曹聋子和他女人的说话。比如客来了不说“你好”或“请坐”,曹聋子从来都是一声长调“安位子”,有时还说一句英语“hello”。催促服务员会说“认真搞好你的工作”。劝客人加菜添饭他们会给你亮一句歇后语“要啥就说哈,不要大姑娘打屁——憋住不吭声”。对不闲着的客人他们会说:“占到位子,莫影响工作。”遇到熟悉的客人来了,他会说:“欢迎你,老(小)布什”——其实是老不死或小不死,有时也会说:“布朗先生,这是你的几任妻子?”——其实他知道这是客人的原配。有时曹聋子接完电话,会对厨房里喊:“给布莱尔(或普京)留点菜,马上就来。”有时客人等不及走了或饭菜卖完了,他们会说:“对不起哟,下次请早。”收款从来不叫交钱或结帐,而是叫“说经济”。有时他们也给你议论点世界大事,诸如“美国占领了伊拉克”啦,“老美又想弄朝鲜”啦,“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啦之类的,实难诉完。这里姑且请读者原谅我对笔头和纸张的吝啬吧!总之,店里充满了津津乐道的学舌声和欢笑声那是不容置疑的。

我曾纳闷,曹聋子是个残疾人,咋个就一点没有自卑的心理呢?曹聋子的老婆也算是个美人,咋就甘愿做了这个残疾人的老婆,甘愿一辈子逡巡在那狭小的厨房里呢?但在那热闹活跃的氛围中,我很快忘记了自己的疑问。相反地,我倒发现自己那忧郁悲观的心理和懒散消极的行为渐渐得到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