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春又生
站在这春天的门口,我不知如何去轻抚母亲的白发,也不知如何拥抱那些向我奔过来的孩子们,我只是张开双臂,让我还算温暖的怀抱,紧紧拥着母亲那些过往的苍凉,紧紧拥着孩子们那些充满张力的欢笑!
我的家挨着一个小学校,学校里有一棵生长了50年的老柳树,每年春天,柳树都会抽新枝,发新芽,阵阵春风吹过,鹅黄的柳枝上飘起洁白的飞絮。这时候,母亲就会拿在新枝上做巢的燕雀,就会拿孩子们手中如笛的柳哨,就会拿她院子里杂开的野花,诱惑我的女儿,使我女儿不管我多忙,天天吵着让我带她回老家,我终于拗不过她,要把她送到母亲身边,让她好好体验一下,“风刮黄土土满天”的春日,让她记住农村的春天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美好。
母亲的眼神不太好,特别是遇上大风的天气,常常会不自觉的流泪,所以她知道我回来,就拿一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等我和女儿的到来,终于一阵飞旋的大风扫过她的额头,尘沙扑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刹那间什么也看不到,她不得不招呼了三两个放学的孩子,让他们不停的向我们必经的公路上看。
孩子们围着母亲,叽叽喳喳的说,“奶奶,奶奶,小妹妹什么样子啊,扎什么的辫子?”
“奶奶,是姑姑带她来吗,是小妹妹要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奶奶,小妹妹真有福气,能读城里的小学,都说城里的孩子将来能去北京读书,小妹妹也去吗?”
母亲笑嘻嘻的点头,她说,“孩子们,小妹妹也和你们一样,是这个家里的孩子啊,她也喜欢那些蹦跳的小鸟儿,也喜欢你们做的柳笛,也喜欢去采那些笑开怀的打碗碗花儿!”
“小妹妹也喜欢打碗碗花,喜欢我们的野花,是吗,真的吗?
我和女儿刚下车,就看到孩子们摇着嫩绿的枝条,指着我们对母亲说,“奶奶,你快抬头看看,姑姑和小妹妹来了。”
孩子们向我和女儿奔跑过来,母亲也甩开胳膊边走边说,“俺的孩儿,可来了,俺可盼来了!”
女儿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儿,张开柔嫩的肩膀,扑进母亲的怀中,拉住她的伙伴,女儿的眼睛忽然变得晶亮亮的,就像那一湖春水迎着阳光抛洒出来的金子,“呀,这就是柳条,绿的,新的,香的哩;这就是小鸟儿,叽叽喳喳,唱歌哩;小红花,粉碗碗,开着哩!”
孩子们被女儿的话逗得前仰后合,围着女儿问着问那,好不热闹;母亲也亲过了女儿,将她揽入怀中,女儿红艳艳的蝴蝶结,就像一朵的红花,开在母亲的胸前,她昏黄的脸色突然因为这灼灼艳红的映着,有了春天般的明媚,她用手指理理额前的白发,露出布满皱纹的额头和眼睑,她抬头看着我,说,“累了吗?”
我还没有回答,就已经看到了母亲滚滚而下的泪水,这么多年,母亲因为劳累,流泪已经成了她生活中最自觉的行为,我别过脸去,让满眼的春色冲淡这突如其来的伤感,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树是绿的,这个春天,你可曾记住了啊!
“姥姥,姥姥,你怎么哭了,看到我妈来了,你怎么哭了,你想我们了吗?”女儿突然说。
母亲说,“我想你们了吗,呵呵,姥姥这是迎风流泪,老毛病了,我没有哭啊。”
母亲越是这样说,我越是不敢抬头看她的脸,其实,我多想像女儿一样依偎在她的怀抱,看着她的笑,抚摸她的脸,可是,我站起来比母亲高出了一头,我光洁如月的脸,我倾泄如瀑布一样的黑发,常常让她伸出双手又突然缩回去,我是上天赐给世界的女人,我是神灵赐给她的宝贝,但是现在,她却因为心中挥之不去的苍凉,因为双手沾满了岁月的风尘,而不忍触碰一下我的心!
母亲拿起手绢,将泪擦干,孩子们的欢笑依然在耳边,一阵阵的像漾起来的春波,一荡一荡,大风仍旧在吹,吹落了小村门楣上那些剥落的朱红,母亲骄傲指着那些朱红对我说,“这是上个月你二婶家娶新媳妇咱家刚贴上去的对联,才经了几场春雨,就成了这个样子!”
她的手指在门上摸索着,我低头看她的眼睛,她的手突然抖了一下,——门就开了,呵,满院的春色!老柳树从学校的墙头上袅袅娜娜的垂下万条丝绦,鸟儿们的嘴里衔着枝条,忙着修筑暖暖的小巢,粉红的小花穿着太阳送给它们的衣裳,随风舞蹈……,春去春又生,无论多少个春秋过去,春天对于每一个人都是一种永恒的向往,我知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知道,那些鸟儿们也很劳累,我知道,那些盛开的花朵,蒙了尘世的风尘!
但是,你知道吗,春天就在我们生生不息的期盼之中,多少春日静立之处,落蕊纷纷,不许伤春,多少春草丛生之地,翼比南风,可曾永驻你的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