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圣母.圣山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淡淡的语气,浓浓的情。欣赏美文。
冷瑟的烟雨中,父亲的灵棺就放在山谷平地中几块大石头上。我们兄弟五个人站在一起,谪量着如何重新把父亲安葬好,周围的高山默默地看着我们。忽然河水从地下升起来,越来越深,淹没到我们大腿根的时候,寝棺已经漂在水面向我们猛冲过来。我们大惊,急忙伸出双手去抓住,这时一个有肩膀高的大浪把我们冲得站立不稳,我们都惊得大叫爸——!
醒来,我仍然心跳不止,头上流着汗。太太在半睡中转过身子,伸手摸摸我的背,又扯了几下被子,妻子的抚慰,还是没能让我再睡下去。我是该写篇记念父亲的文章,谨敬已经仙逝在天上的亲人,忏悔此生我对父亲的不孝不敬,以鉴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今人和后世,这也是自父亲辞世以来,我一直的心愿,就用这个惊恐的梦作为开篇吧。
2006年5月10日(农历四月十三日)父亲去世时,只有七十周岁,不能算高寿,似乎也不能算寿终正寝,百行孝为先,因为我有很多事情没有为他做,基本上没做到“尽孝”那些相关的行动,就连父亲去世时,我们都没有在他身边,我们六个做子女的都没能为父亲送终,父亲在辞世弥留之际,只有妈妈、姐夫、大嫂让他看了最后一眼。父亲五十九岁那年,我离开家乡到广东工作,十一年来我回家探亲加起来的时间不到三十天,我哥哥我弟弟也大至相同,相对来说,我姐姐婆家离家近,她照顾和陪伴我们父母的时间最多。十分感谢姐姐姐夫。
父亲一辈子的身份是一个很特殊的农民,是一个自己主动不当国家干部,甘愿回农村种地的中共党员,作了一个大山的儿子。当农民前,父亲作过教师、公社办公室文书、公社派住大队干部,公社卫生所主治医生。可以看出父亲换过几次工作。原先我以为父亲是一个很不安份的人,后来听母亲说了父亲的事情,才对父亲的弃职原因有了一定理解。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中期,国家干部的薪水是非常低的,加上当时通货膨胀严重,象父亲那样的干部,一个月的薪水还不如农民卖一担萝卜,父亲和母亲的薪水加起来,也维持不了爷爷奶奶一个妹妹五个弟弟和父亲自己一家十几口人的生计,小学中学学习成绩十分优秀的父亲,中专毕业后没有继续深造的原因也是家里穷,他必须放弃学习的机会,爷爷的身体不好,父亲是家里的老大,他要担负养家的责任。
那时候读书的人不多,父亲这样的中专生已经是当时的知识分子了。在中国,知识分子是有一些清高和桀傲不训的,父亲也有这样的病根。那时父亲被安排在公社当文书,父亲记忆力好,毛笔书法硬笔书法也好,他完成手边的工作是很轻松的,当时的公社书记是一个会“忆苦思甜”,但斗大字不识的老革命同志,和这样的同志相处一阵子后,父亲就看不起这个只会喊口号、会媚上级玩弄同事或下级的、读不懂“毛泽东选集”领悟不了中共中央政策的领导,又过了一阵子,父亲被派往大队驻点,后来父亲被调到学校教书,再后来父亲调到公社卫生所当主治医生,到这时他的医学专业才真正排上用场。
但同时那场“文化革命”也开始了,眼见得政治局势纷纷扰扰,“小闯将”们血红的眼睛认人已经成问题,铁的事实是卫生所门口,汉江岸边大石头上的大字报上写着:“打倒六总干将”,后面几个更大的字就是父亲的名字。能藏污纳垢汹涌坦荡而清越的汉江水,许多年都没能冲洗掉写在石壁上的大字报,而同样是许多年,父亲母亲也没有搞清楚当时所谓的“红三司、六总司”是什么东西,真正地革命行为是怎么样的行为。似乎全国也没有这样一个人,能够具备明断真相俯仰是非的洞察能力。
父亲是非常严历的一个人,对我们的管教从小到大是从不放松的,他常用《三字经》和《增广贤文》中的话教育我们:“子不教,父之过。人不学,不知义。幼不学,老何为。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世间好语书说尽。一字为师,终身如父”。这些话我们从来都不敢忘记。
大概在我三岁左右,父亲正在教大哥二哥读记《药性》、《汤头》,他们三个人把书中的句子,当歌一样的唱到夜深人静,后来还给他们讲《黄帝内经》,这个过程中,如果大哥二哥谁打盹的话,就会给他骂得体无完肤,他甚至还会拿起窗台上的竹枝打人,他说“黄金条子出好人”。因为父亲的爷爷在父亲未上学前,就是这样教他读“四书五经”的,那时正是抗日战争后期,后来读私塾,新中国建立初,他又读了国家公办的中学,还读了卫生学校,所以父亲严格要求我们读书学习,是有家庭传统和深厚的中国旧式教育方式的根基的。但是旧式教育方式他用的很少,除非是他在被我们气得不行了,才偶尔使之,一般的情况下,他都会严厉地引用贤文中的话来训导,“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黑发不知勤学早,转眼便是白头翁。十日春工半年粮。记得旧文章,便是新举子”。随手捡来用得顺口而恰当。
随着我们一天天长大,在我能记事的时候起,就看到父亲早起晚归的忙碌着。那时的父亲已经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的家庭忙碌。当时中国农村医疗卫生水平落后,医学人才稀有,父亲是忙着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还在务农之中和务农之余的时间,又忙着悬壶济世,作着有求必应治病救人的工作。常常在晚上半夜三更的,就有人来焦急地拍打着我家的门窗,接走父亲去治病,甚至还有父亲在回家的路上就又被人接走,这是不管什么天气什么季节,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会频繁出现的情景,直到父亲去世前两三年,一至如此,他能照应家庭和从事家庭教育的时间非常有限,但他只要能在家里,就会把家务事做得好好的,煮饭、喂养猪鸡狗猫、种植粮食菜蔬,晴天雨天的家务事从不混淆着做。母亲就很少因家务事情而影响到她的教育工作。
有一年春末的早晨,我家院子里种了一棵不知名的树,有一米半高小酒杯口粗,树根部地面用石头围护一圈,中间培着湿润的肥土。大约过了两个多星期,树枝上长出几片娇嫩的绿叶,到满地小麦金黄金黄的时候,那棵树已经枝繁叶茂。一天上午,父亲不在家,我和弟弟去爬那棵树比赛,结果我一上去树就断了,弟弟吓跑了,我则干脆拿来柴刀把它砍了,还把树杆剁成一段段的藏起来。下午父亲回来看见那棵树不见了,非常愤怒地把我们叫来狂吼:“谁把我的罗汉果树砍了?!”当他知道是我干的,便一耳光打在我脸上,鲜血从我的鼻孔涌出来了。他敢紧一手抱着我一手打开还没放下的药箱给我止血。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打过我。后来我才知道,那棵罗汉果树是父亲托人从很远的地方买回来的。因为北方天气干燥,喝罗汉果泡的水,可以润喉泻火,而母亲教书讲课喝罗汉果水就很好。为了维护全家人的健康,父亲真是没少费心思。
我和两个弟弟小的时候很淘气,玩的时候无法无天,有一次我最小的弟弟和小伙伴玩耍时,把指头大一砣海绵塞进自己的鼻孔顶部,在海绵还没有吸咐足够多的灰尘时,他的呼吸基本是正常的,也没有很重的异常气味,这就导致那砣海绵在弟弟的鼻孔里一藏好几年,后来它越长越大越硬,以至于把他的鼻梁胀起一个不会疼痛的包来,呼出的气息也是恶臭的,我父母以为弟弟的鼻子长了什么肿瘤,到医院检查诊断的结果是说他鼻子发炎,大夫很难检查出真正的病因,走了很多家医院都是如此,还有医生建议作手术割掉那个包,我父亲坚决不同意手术,害怕给弟弟脸上留下永远的疤痕,就在家里自己给他治疗,中西药吃了几年针也打了几年,弟弟的“鼻炎”就是不见好转。弟弟的“鼻炎”成了父母多年的一块心病。直到弟弟上小学三年级的一天晚上,母亲给他擤鼻涕,她用手捏着那个包,发现那包有点向下动了,就让他继续用力擤,几分钟后一团又黑又臭又硬的东西便被挤到了他的鼻孔口,父亲赶紧拿医用摄子夹住那东西慢慢扯出来,用手术刀剖开仔细地看了又看,才断定是一块海绵在弟弟的鼻孔里吃饱了喝足了睡够了。
2006年5月19日(农历四月二十二日),是父亲下葬后的第三日,也是我们家乡那个地方民俗传统中的“附山”日,按规矩在世的后人这天要再重孝去亲人的坟墓前祭奠。弟弟跪在父亲的坟台上,一边给父亲烧纸钱,一边恸哭着说着父亲给他治“鼻炎”的事情:“爸,对不起,你晚年身体不好,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抽多少时间回来陪你,接你到广东住的时候你又呆不住,你总是怕给我们找麻烦,可你老人家给我付出的太多了!我小时候,为了给我治鼻子,你背着我从紫阳县城翻山越岭地走了上百公里的山路到蒿坪区去找一个医生,你的衣服汗湿了一次又一次,到处都是白色的汗斑,脚上的布鞋底前后都磨穿了还在不停的走!现在我的孩子都快两岁了,你还没有见过你这个孙子,他比我小时候还调皮,真的很不好调教和管理,你辛辛苦苦管理好了六个孩子,请你老人家要常常提醒我如何管教好我的孩子,保佑你的孙子一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呀。”其实象小弟这样的深藏着又不能掩饰的疼痛,我们六个做儿女的人个个都有很多,贤文说“羊有跪乳之恩,鸦有返哺之义”!可是,我们已经失去了报答父亲的机会……
父亲是很顾家的,在我上小学一年级,哥哥姐姐上二三四年级的时候,我们家橱房灶台后的墙壁上,就一直挂着一块大概两平方英尺的小黑板,父亲如有事不在家,走之前就会在黑板上写上需要我们做的事情内容,如:回家先煮饭吃,喂猪,洗涮,写作业,睡前要把门关好,炉灶火添好。甚至作好了分工,哥哥做什么,姐姐做什么,我做什么。我们放学回家看了一清二楚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做好父亲安排的事情,安然地去上我们的学。如果父亲偶尔一两天回不了家,也会在黑板写上让谁向学校请一天假呆在家里料理一下家务,耽误的学习内容他会给补课或让妈妈补课。
1969年7月,父亲和母亲带着大哥、姐姐、二哥,离开爷爷奶奶和他的六个弟妹,分家另起炉灶白手起家开始独家生活了,他没有拿走原本就贫穷的老家的任何家产,只带着母亲娘家给的陪嫁和我三叔用一个小手帕包的大概一斤多大米走了。搬家当天,父亲母亲收拾好屋子,就该给一家五口人做饭吃了,母亲望着那一斤多大米想,今天两餐稀饭的口粮是有了,可是明天以后的口粮在哪里?父亲让母亲用大米给当时还小的大哥姐姐和二哥煮稀饭吃,他们先不吃。安排完事,父亲就无声地走出家去。到了晚上,父亲背着他借的一小袋玉米回家了。母亲把铁皮茶缸烧在地炉子上,装了小半碗玉米籽,先炒了一点给三个小孩吃,又炒了一点给父亲吃,再给自己炒了一点吃。这样敷衍着过了几天,等到母亲领到当月十八块钱的工资才去买了粮食和灶具,这才开始了真正的简简单单的家庭生活。不多久父亲从生产队里分到了他自己的自留菜园地,他细心地耕耘着那点地,在地里种菜种粮食,用自家的土豆或玉米换取别人的大米,总之父亲会想方设法让家里人多吃一些“细粮”增加营养。
到1970年代中期,我们后面三个小兄弟又前前后后吵吵闹闹地降生,家中的学生眼见得增多起来,父亲肩上的担子也见天地加重,我上小学三年级,父亲抽烟就差不多有七八年没用过火机或火柴了,纸烟更是早就不抽了,带在身上的都是自己种的旱烟叶子切成的烟丝。父亲穿衣服从来不赶时尚,他和母亲都说:衣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我们不要和人家比吃比穿,衣服干净就行,身体健康就好,但学习一定要敢于和别人比一比,向学习好的人请教,也要向比自己差的人请教,每个人都有优秀的地方,孔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父母为家里订了好几种全年的杂志和报纸,如《人民日报》、《飞天》、《清明》、《当代》、《人民文学》、《啄木鸟》、《十月》、《少年文艺》、《民间文学》、《故事会》等,过期几年的杂志还不许我们撕毁,那些书刊至今还躺在老家的大书橱里,现在翻开它们都可以看到《沉重的翅膀》《中国知青梦》〈〈平凡世界〉〉等,名家反映特殊时代精神的精典而厚重的作品的最早铅字版本。这是父母保存给我们和他们孙子辈的最好的精神食粮。
为鼓励我们上学,父亲说只要你们肯读书,我们作家长的砸锅卖铁都支持!我二哥的学习成绩非常优秀,八十年代初初中毕业考上了中专,但是他的名额被那个中学校长的孩子代替了,二哥只能去一所师资力量很差的农村中学读高中,在当时高等教育精英化的年代,那所中学历年没有一个学生考上大学,在这种情况下,父亲毅然让已经上高二的二哥回到初三学习,不考中专而直接考进一所重点高级中学。虽然现在看来用二哥三年青春去赌明天的代价是太高了,但和父亲宁愿再吃三年苦的牺牲精神相比,其中的教育意义是我们这些后人要好好深思的。
我上初二时,喜欢写一些改革开放早期,关于山区农村个别人搞脱贫致富的新闻和消息给县广播站,初三时还写反映时蔽的杂文在地区日报上发表,上高中时花费大把时间搞“文学创作”,投入很多精力写散文、诗歌、散文诗和小说等。高一署假我在老家听爷爷讲国民党军队拉壮丁拉走我二爷爷至今无音信,以及解放前我们老家常闹“匪事”,烧红的枪弹横飞划破夜空的故事,我回家和父亲说起这些事和今夕的不同变化,这可是非常好的小说素材,如果写出来一定是不错的小说,父亲说你现在可能还写不出来,你放在家里的手稿文章我看过一些,但都看不懂,社会生活远不象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你看我们家的房子座落在什么位置,我摇头,父亲说从地形上看,我们家正好建在一个女人子宫部位的肚皮上,是孕育人的地方,我们家门前山坡下的深沟,那就是女的,我听了一头雾水,不知父亲说了些什么,父亲见我不能理解,就说你要先用心学习,仔细观察,等你工作和成家后也许会搞懂的,不能急着做这个事情,厚积薄出。后来我好几次想动笔写,结果头都开不了。这个想写家乡的想法有十多年了吧,到如今我一直不敢写,也不舍得乱写,我怕我那些肤浅的文字表述不出家乡和祖辈的厚重和博蕴。
安葬下父亲的第二天,我怀着痛楚和沉思,也怀着阔别家乡十多年的怯怯亲近,来到一座可以从四十五度角观看老家周边山水的高山上,第一次屏蔽了轻年人的轻狂,带着思考和鉴赏的目光,扫描审视起这个我曾经生活居住过的地方。高耸的凤凰山是一个一位布艺沙发的靠背,一位骄傲丰美深刻的孕妇斜靠在沙发上,面部平和地静静地休息着,她伸着左腿拳着右腿,左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右手压在抱枕下,左肩裸露,左乳上盖着森林,右乳上盖着庄稼,我老家的房子象一个X光的听诊探头,贴在她的肚脐左边,时刻诊视监听着她子宫内的胎儿的成长健康状况,蝉鸣鸟唱是放给她的胎儿的胎教乐章,青萃繁盛洁净的下体花容月貌,一块巨大的岩石深陷其中,宛如那敏感的一点,生命之门泉水潺潺,穿山跃瀑经年注进我身后秦岭山麓边的汉江。
哦——父亲是读过《诗经》的,《风。周南。关睢》中有“关关睢鸠,在水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解释说《关睢》中“在水之洲”句里的“水”,是指流经我家乡的汉水。父亲是没有时间研究《诗经》的,但我眼前这位靓丽女子,一定是父亲心中的汉水边的圣女圣母!要不父亲生前为何要把他的墓地,选在这个沙发的扶手和扶手柱的组接处?父亲的坟墓象一颗可以加强这个沙发扶手结构的镙钉,牢牢地锁定在那处部位,使圣母的宝座更稳定,正孕育新生命的圣母,坐在上面更安全。原来父亲是要守护圣母的安危,诊守圣母腹中胎儿的平安,这一切都是一个男子汉天赋的责任。《诗经。夭桃》有诗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宜其家室。宜其家人”,女子有夫即有家,男子有妻即有室,男尽责女善职,家和人欢。父亲希望自己的家庭人丁兴旺,健康平安,桃满枝杈的。
回头再看父亲在坟墓中凝视的方向,正南方汉水南岸那座属巴山山系类似“笔架”的药家山,可以尽收父亲的眼底,他生前曾无数次登临药家山的群峰采挖中草药,那里是他的药仓和宝库,是父亲用心朝拜的圣山。
明朝崇祯年间,李自成、张献忠起义之后,有一段艰难时期就和他们的义军兄弟在此山区度过的。时隔一个半世纪以后的清朝嘉庆年间,由王聪儿、徐天德等教领发动的“白莲教起义”的教军们,与清庭大将额勒登保的军队鏖战,许多次惨烈的战事同样在此山区中发生。“太平天国”以降的战争年代至解放战争其间,山区中亦是英雄豪杰辈出,烽烟四起,战事连连,苍茫的青山峻体内承载着无数英魂。
站在我家门口或父亲的坟头,远观三四十公里之外的药家山,她象一个大气的笔架,放置在宽阔的汉江案头,几座高高耸立的山峰直刺苍穹,每年农历十月至来年农历三月期间,峰尖的冰雪是不会融化的,从汉江升腾起的雾气终年捆绑在半山腰,浮云之下还有众多高低不同的山峰,支撑着涛涛云海。这是让父亲一生都没看够的最亮丽画卷,也是一部让父亲一生都没读完的最恢宏阔大的史诗。
父亲能写一手漂亮的宋体毛笔字,他没时间让自己的毛笔书法自成一气,每年春节前一个月,山前岭后本村本组的人家都会请他去写春联,这就是他练习书法的时间,到我上初中以后,父亲就只答应人家写春联的请求,却不再真的去给人家写春联,而是告诉人家说:“我晚上不敢爬雪山或走雪路了,我会叫我哪一个儿子放寒假了来给你们写好的”。结果我前前后后有七八个寒假,每年给人家写几百张红纸的春联,熬了很多个大雪纷飞的寒冷通宵。父亲说:“答应人事小,误人事大,我不是不想给人家写,而是给机会锻炼你们写毛笔字的胆量,让你们尽早接触社会,亲近乡邻亲近群众,早日适应社会,不能只做个书呆子,你妈和你们几个人的户口都不在农村,没有自耕自养的土地,住在青石板上,想吃根葱也要拿钱买,你们只能靠自己的能耐,适者生存自强获得”。
父亲读“四书五经”时读过《大学》,文章旨意鲜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我不知道父亲对《大学》的理解有多深,但我认可父亲的行为与现今提倡的“合谐社会”的理念是合拍的一致的。仙逝的父亲要站在天庭凝视状如笔架的药家山,是真的希望我们懂得:天有天相,地有地貌,山有山形,水有水道,人有人寰,这所有的一切,皆源皈于自然。更希望我们的家人,世世代代都有“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的不息进取研究认识自然的精神。父亲说过,任何时代知识都是有用的。我长跪于地。父亲,我理解了,我看懂了,磕悟你的苦心深意。
二零零四年春节,父母亲到广州过年,父亲高兴地参观着弟弟买的新房说,你们都比我强,我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你们靠自己白手打天下,也同样生活得很幸福,我高兴得很,也放心得很。说完又让我们陪他上楼顶看看。他站在楼台上往四面八方很仔细地看着,然后对我们说,广东是我们祖宗住的地方,你们回到老祖宗的地面工作,又在老祖宗住的地方安家,这是我叫爷爷的爷爷辈都有的心愿,祖宗们在天上会很开心的,也会保佑你们的,你们继续努力学习和工作吧,天道酬勤。
过了一个月,父母亲来到中山旅游,父亲对我说,你买的两套房子在哪里,我要去看看。我说房子还是框架没有完工交楼,工地乱七八糟的,先不要去,等我装修好了再带你去看吧。他有点不高兴地说,我几个儿子在广东买房子安家,我怎么能不去看呢,何况这儿是一个伟人的故乡,我更要好好看看这里的山水。
我只好带他去建筑工地,在高大的机械臂、打桩机和脚手架下面,他上上下下进进出出的看着,一脸的兴奋。走出楼门,又让我领他登上离工地不远的一座小山顶上,他回头看看正在建的楼群,又转回身看着山丘的正南方问我:那前面是哪个地方?我说是珠海和澳门,离这个地方只有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如果香港和珠海的跨海大桥建成后,从这儿开车去香港和深圳只需半个多小时,到广州坐地铁只用一个小时,等我买了车,你们想去珠三角哪里玩都方便,开车就走。父亲大笑说那当然好啊。我说你和妈以后就在广东住。他连说好哇好哇,又哈哈笑着引用孙中山的话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但最终父母亲只在广东玩了两个月就回陕西去了,一是我们也没多少时间陪他们玩,一是不想我们在他们身上花太多钱。这是父亲第一次来广东,也是最后一次来广东。
又过了四五个月,我的小孩和弟弟的小孩先后出生了,父亲在家里很是高兴,我们也多次让他来广东玩,但他的身体健康却是一天不如一天,期间我们也很想带小孩回去看看父亲认认亲,但家在广东工作在广东,很多事情缠身,总是不能成行,直到我们的小孩快满两周岁,父亲去世时,也没有看到过他在广东的三个孙子。正是因为这样,也更能体会明白父母亲生抚我们六个后人的不容易,当时那些年月,物质条件是那么的匮乏,但我们从来没有谁听到或看到父亲叫过养家糊口建家立业的苦处。
说到给家里人买房建屋,父亲最有发言资格。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农民们已经承包了国家的土地到户,人们都在精神百倍地经营着自己的物质家园。父亲也承包了十几亩山地,在父亲的精心伺侯下,我家的粮食也有了不少积余。那时大哥快要高中毕业了,姐姐和二哥也是初中的最后一个学年,家里的三间老房越来越拥挤,如果几年之内大哥结婚的话,可能结婚新房都没有。父亲和母亲筹划着该给家里建新房了。从一九八二年夏天开始,父亲给家里请来泥瓦匠木匠匠人,烧瓦伐木的做着建房前的准备工作。
一九八三年冬天,就正式开始建新房了,当时很多匠人和劳动力都在忙碌着自家的建设,很少有人有时间去帮别人家的事,但父亲多年奔走在乡里帮人到家,很多人也想着能有机会帮帮父亲,只要父亲开口有请,一请一个准,少有推辞的。在我家建房那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每天工地上总有二十到五十个大小工匠,唱着陕南花鼓或山歌,忙碌并快乐着。过年前半个多月房屋主体工程就完成了,全部完工的最后一天,来我家帮忙的男女老少大姑娘俏媳妇加上到场庆贺的人,足有千人以上,顺山体而建的二十多间新房内灯火通明,烟花炮丈欢声笑语楹联墨香,飘荡了整整一夜。好多人都说,不管白天晚上,远看我家的房子,就象一列火车一样奔驰在半山腰间。
给工匠们结算清工钱,我家已是债台高筑。父亲又和母亲分头出去借回一笔钱,置办购买了许多礼品,去给每个帮我家建房的匠人拜早年。在冰天雪地中,父亲带着刚成年的大哥,马不停蹄不分白天黑夜,用了整整十天时间,才给远近工匠各家拜完年。每到一家拜年,父亲总会真诚地说着感激的话,建房是千年古迹万年牢固的事,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你们帮我这么大的帮,不仅我要感谢,我的后人也要感谢你们,我的老大就是代表我所有的后人,来给你们拜年并至谢的。匠人们都说,老医生真是太仁义了,你帮我们在先,我们帮你是应该的,也是还老医生的搭救之情,再说也不是白干的,你还破这个费,叫我们咋好意思受得起。父亲说“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我和我的后人会永远记得感谢你们的帮助。诸如这些生活中的细节和礼节,让父亲在我们家乡享有很高的声望。
在父亲这件得意的作品里,书房、睡房、堂屋、客厅、火房和橱房,各自的功用分得很清,从不混用。从我二哥到我以及后面两个弟弟,我们中学大学的寒署假期全是在这儿度过的。母亲退休后和父亲也在这儿生活到一九九七年年底,才离开老家到安康市区居住。父亲住在安康,但总是放心不下老家的山水和人脉,开始他常常一两个月就会回老家去小住一星期,走走朋友看看病什么的,这样过了两年,我们几兄弟又陆陆续续都离开安康来了广东,父母亲就成了城市里的留守空巢老人,父亲的健康状况,我们只能在信件或电话中知道大概,多数情况下父母亲都不会把真实的状况告诉我们,他们是不想我们分心。只有在姐姐那儿才会让我们知道一些真实情况,但姐姐也总是叫我们放心,说安康有她,她会时常去照顾父母亲的生活和健康诸事的,我们似乎也真的就没有了牵挂,安心地在整个东南沿海飞奔忙碌着,只是按时寄些钱回去,便心安理得了。
其实,在二零零三年下半年,父亲就常说他的左眼看不清东西,并伴有挤压般的痛感,年底来广东,就能明显的看出他的左眼暗淡无光泽,没有右眼明亮,到医院看医生,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诊断,只说是年事高人体器官自然衰损,没有好的有疗效的药物,我们也就相信了医生的说法,只采取了一些比较保守的治疗方法,买一些药品维持着,父亲自己也配了相关的中草药进行调理。这样一至持续了一年半,到二零零五年七月初,他的白内障已经严重到左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并且已经把左眼球压迫得开始萎缩,眼睑也开始变形,左眼业已失明(这个结果妈妈没让医生告诉父亲),必须马上做切除白内障的手术,当然就是切除了白内障,也只能保持左眼不继续萎缩下陷,和不至于引发右眼发生病变。
得出诊断结果的当天晚上,母亲就在电话中把父亲的真实病情告诉了我们,并问我们的意见,她说给眼睛动刀,她不能自己一个人做决定,怕出现意外,毕竟父亲是快七十岁的人了,他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一刀?没想到父亲的眼疾有这么严重,他那双热切盼望我们成龙成凤的眼睛,在看着我们长大成人后,有一只眼睛却永远也看不到一年半前的我们和他的另外三个小孙子,我的心沉重如铅。我们咨询了医生,医生说切除白内障只是一个普通小手术,住几天医院就可以了。第二天一早我们寄回住院费用,请母亲当天就带父亲去医院做了手术,在医院住了三天便拆线出院回家,晚上我还在电话中和他说,手术做了,爸你最好要戒掉烟酒,确实戒不掉也要尽量少沾一些。父亲很高兴地答应着。回家第三天又去医院换药,拆掉纱布和药物,父亲对医生说,我左眼怎么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呐。医生说他还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静心疗养疗养就慢慢恢复视力了。父亲自己是医生,他可能感觉到他的左眼已经再也见不到光明,所以他回家后总是心事重重的。
母亲见他连续三天都不高兴,她也担心得很,很害怕父亲出事,我们在广东也是颇不安心,虽然总在电话中安慰着父亲和母亲。七月十日零辰,姐夫急急忙忙打来电话,说父亲昨晚十点钟左右突然脑溢血摔下床了,现正在市第二医院抢救中,医院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医院正在问是放弃治疗还是继续治疗?母亲还叮嘱姐夫叫我们不能急,家中和医院有她在打理,让我们这一两天能赶回去就行了。我知道脑中风是要人命的病,这种病为什么就偏偏发生在自己最亲的人的身上!我说要继续治疗决不放弃,花再多的钱也在所不惜。又赶紧给哥哥和弟弟们打电话,接着打电话订票,但是半夜三更的,什么票都订不到。熬到十二日早上和中午,我们才全部赶到医院的急救室。
父亲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左手上挂着吊针,鼻孔查着氧气管,脑部裹着亚低温冷热转换仪,胸部贴着心率监视仪,整个是被“五花大绑”着。他闭着眼睛,无声无息地。这时父亲的右手右脚已经瘫痪不能动了,嘴也不会说话和吃东西了。母亲见我走进病房,就低头叫着父亲说你三儿子回来了。父亲立即无力地睁开右眼,一看见我就激动地哭泣起来,泪水哗哗的流着。我知道父亲哭的是什么,他是在想,自己差一点就见不到我了,这些年他要见我们一面是那样的不容易,见自己的儿子是那么的艰难。
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我怕我再一跟着父亲哭,会影响到他心理的精神支撑。其实我的心里已经痛哭不止,爸爸,真的很对不起,这几年明知道你的身体不好,却没法回家陪伴你,你常常宽容地对我们说:你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室,你们把自己的家建好了家人养好了孩子教育好了,我就从心底里为你们高兴,也是我们当老人家的福份,不要为我们操心太多,出的门多受的罪多,你们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要让自己完完整整安安全全就行了,我们就能放心了。而你和母亲就象一对膝下无子的老妇夫那样的孤独无助,在你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却没有一个人能守护在你的身边,你还要我们这些儿子有何用?
我没放下背包,就赶紧走过去俯身按摩着父亲的左手臂,边安慰着他说:爸你别哭,不要哭,男人有泪不轻弹,你会很快就恢复起来的,我说过还要带你出国去旅游的,我不是已经把妈妈带到长江三角洲玩了一年嘛,我说过的话就会做的,你要打起精神来,坚强起来,多少困难你都坚持过来了,这点小病不算啥,要不了多久你就好了。父亲真的不哭了,他微微点着头答应。母亲也对他说,你不要怕,等你好了我们一起跟他们去玩,你不是还很想去广东看我们那三个小孙孙吗,孙孙们个个都想我们,我们一起去广东噢。父亲只是点着头,过了一会儿,他就虚弱的睡着了。这时他的心率跳动是在正常范围内起伏。我们也去找主治医生了解父亲的病情,查看病历记录,并一再请求医生要帮我们全力抢救父亲。
在医院急救父亲到第五天的傍晚,一名和我们比较熟也比较正直的大夫跟我们说,象父亲这种病,想要治疗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就算花更多的钱长期住在医院,也只能象准植物人一样,现在医院也不能给他做开颅手术,这样的话谁也没把握危险更高。不过我们还是请求医生多想想办法,尽最大力量抢救。我们兄弟五个大侄子和姐姐姐夫两个人一组,轮流着不分白天黑夜的守护着,因担心父亲平躺得太久,身上会长褥疮,每过一两小时,就给他转往左右边睡一会儿,希望父亲的痛苦少一些。后来几天,父亲的几个弟弟和我们的堂弟知道消息,也赶来看望住院的父亲,极度虚弱的父亲每见到一位亲人,就会情绪激动地流泪,并用左手把身上的器械往掉的抓,连进食的谓管都多次扯出来,还拉着老家那边的亲人不放手,他们都说父亲是想回到老家去。医生也总说父亲越来越不配合治疗了。持续到第十天,我们只能商议给父亲办理出院手续。
父亲中风后的第十一天,我们带着他回到山青水秀的老家。一场夏雨昨夜刚刚过去,碧绿的青山,不停地向天空吐着雾气,太阳在高空不停地躲避着低空的云雾,阳光一会儿直射大地,一会儿又被挡在浮云之上,天与地之间,一会儿显得很远,一会儿又显得是那么近切,就象此时的父亲与他的生命之间那样时远时近的。
父亲住在他亲手打造的家园里,呼吸着从窗户飘进来的带着翠竹清香和绿晕的空气,安定针慢慢失效后,他的神志清醒了很多,甚至有点怡然自得的安逸的神态,他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环境,脸上还露出我们十天都没有见到的笑容,重新给他打上吊针装上谓管和排泻管袋,他也不再往掉的扯了。
天黑了,山区的夜晚非常宁谧,父亲睡得很安静,他的呼吸匀称而流畅。我们兄弟五个谁也没有睡意,就坐在父亲的睡房里观察着。到深夜两点钟,父亲突然醒来了,他看着我们开口含含糊糊的说起话来,我们听了好几遍,才弄懂他是想起来坐一会儿。我们拉来圈椅垫上软垫,抬他坐上去,但他总是坐不稳,东倒西歪的,还一个劲地往地下溜,我们前后左右都站人才扶住他坐稳。他喘了一会儿气,就艰难地伸出左手逐个把我们每个人慢慢摸了一遍,边摸边含混不清的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我明白,我们年龄就是再大,但在父亲的眼中,我们永远都是他深爱着的他的孩子,是他心头的肉,我们每个人受到半点的闪失或伤害,他都会有钻心的疼痛,毕竟他有一年半没见到我们了,在父亲的心目中,何曾有没装进我们这几个孩子的时候?他其实多么希望我们天天在他面前呵,他在目前这样的状况下,还在看我们是胖了还是瘦了……我的喉头紧了又紧,泪水在眼眶里转啊转,就是不能让它滚滚而落一泻汪洋。
父亲摸完我们五个人,累得直喘粗气,坐了一会儿,他低头开始慢慢说起我们听不清的话,说着说着他抬头用右眼无力的环顾我们一圈,然后非常清楚的说:“这次——真是——太——麻烦你——们了。”大哥说,爸你不要想太多,这都是我们该做的,我们是你的儿子呀,你还是上床休息好一些。安置父亲睡下后,我走到我家的院门口。早晨五点多钟,东边的天际飘浮着绚丽的朝霞,太阳就要升起在远天,望着充满希冀的昕芒,我流着泪水默默地祈愿上苍,保佑父亲的生命象这流火七月的清晨,有着无限灿烂的火热的奇迹出现。
三天过去了,父亲的精神状况明显比住在医院时好多了,他白天除了睡觉之外,醒来就会静静地看着窗户外面热情的太阳光,或者看着吊针管里透明洁净的液体缓缓地流进自己的身体。父亲在很平静地给自己打气鼓劲,有时还望着我们笑一笑。母亲说看来你们爸爸的病情在慢慢好转了,就算长期在家治疗,也还需要大量的资金支配,你们不能都守在老家里,你们自己的家还要管好,该上班的上班,该经商的继续做生意去吧,你们协商好如何照顾病人就行了,我在家里看着他,有情况会及时告诉你们的。现在右半边身子瘫痪的父亲,衣食住行已经不能自理,六十多岁的母亲身体也不是很好,让她一个人照顾病中的父亲,要不了几天就累倒下了,这是我们更不希望出现的事情。我们五弟兄商量决定,一个人照料父亲半年,从大到小的循环着回老家来。母亲也同意我们这样的安排计划。现实真的好残酷,当我们别无选择的把工作和事业放在异地他乡后,就只能无可耐何地离开血缘亲情,牺牲掉家中老人的天伦之乐甚至健康和生命,尽管那不是我们的本意,更不是我们的心愿,但我们必须作出痛苦的决定。
第四天我必须回广东了,父亲看见我把行礼包放在他的写字台上,就用右眼看着我,意思是问我要走了吗?我伸手抚摸着他的左肩说:“爸爸,我的假期满了,得回去上班,你要在家好好配合医生治疗,看你这几天就好很多了,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到南方去住,你在南方的小孙子已经开始走路和学说话了,等小家伙大点,我带回来给你看”。父亲不停地点头,脸上露着笑容。没想到这几句话是我今生与父亲的最后诀别语,这一次告别也成了我与父亲一生中的最后一次告别。现在想来,如果当时知道父亲的生命仅有十个月了,我们应该都不会走的,大不了丢掉工作再找,放弃生意从头再来。
回到广东后,我们只能电话了解父亲的病情,母亲说父亲时好时坏的,总体还算是好的。中秋节前后,母亲和大嫂以及常到我家去探望父亲的亲戚都说,父亲的病情好转得简直是个奇迹,他那瘫痪的右边身体都可以动了,右手能生硬地拿着勺子吃东西。到二零零六年春节时,父亲还可以坐在饭桌上陪客人吃饭。听到这些好消息,我们从心底里为父亲和我们全家高兴,父亲治病救人无数,也许是善有善报吧!不管怎样,只要父亲能象正常人一样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们一定是谢天又谢地!
四月底的一天,我又在电话中问着父亲的情况,二哥说父亲的病情看起来没加重,但饭量明显少了,现在一天只能吃小半碗浠饭,醒脑开窍用的“安宫硫黄丸”吃下去好象不起作用,手上和脚上的静脉打针时很难找到,可是他的大脑却很清醒,有时医生不在时还鼓励二哥自己给他打吊针。父亲对二哥说:不就是打针嘛,大胆的扎就是,我又不怕痛。五月初,二哥要回广东上班了,他说你们要请假多回家守护父亲,我们都准备这样做。四弟五月八日就坐上了回老家去的列车,我也是准备在六月初回家去。
五月十日(农历四月十三日)上午十点钟,姐夫来电话说,父亲从前天开始就喝不进一滴水,今天早上还昏迷了一次,什么针都打不进,妈让我们都赶快回去。十点半左右,姐夫就打电话给小弟弟说你们快回来吧,父亲刚刚去世了。我的手机没电了,就连这个电话也没接到,直到二十分钟后我换了电池,才接到小弟弟哭着打给我的电话,说父亲已经去世了。这个时候,二哥刚回广东六天,四弟坐的回家的快车还在湖北境内。就是说,二十分钟前父亲去世时,他的五个儿子一个女儿,没有一个人守候在他面前。我离开几个美国佬,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泪雨磅礴而下,父——亲,儿子不孝,没能给你养老也没能给你送终,辱殁了你的养育之恩,你在天上能看到我,你就骂我一顿吧,儿子是个罪人呀!!
五月十二日中午,我们踏进老家的大门,堂屋里父亲的遗像四周扎着黑纱,他仍然在微笑着看着我们,那样的宽容仁慈善良,没有半点的不高兴,他仿佛在说,孩子们,你们回来就好,我很高兴呐。我们迟归得太久,父亲的遗体已经入殓盖棺,我们看得到他生前的笑容,却触摸不到他辞世后冰冷的身躯。双膝长跪,悲泪汹涌,能叩响大地,却再也换不来父亲一声微微地叹息,我们都赤条条降临到父亲的手中,却不能用我们的手送父亲赤条条离去。哭得再响亮,喊得再断肠,磕得再钻心,父亲的笑容总是和远山近岭的表情一样,在浓密的烟雨中静静地绽放着,绽放着。
是的,父亲是不应该原谅我们的。我们现在的任何语言和行为,都是苍白的无力的,是在作着一场悲伤秀。尽管我们的几个叔叔不停地劝说我们,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爸能多活这十个月,完全是你们花钱买了十个月的时间给他,我们都看在眼里的,我们都为你们的孝道高兴、感动,你们的爸爸也是很满足的,他现在终于解脱了,不用再受罪了。你们想开就好了……
母亲说,父亲在去世前,他其实是等了我们两三天的,自二哥走后没两天,父亲就不说什么话了,只是父亲的这个病总是反反复复的,都叫人看不准情况了,就没有说给我们。我们离那么远,母亲很不想影响我们每个人的正常生活和工作。直到十三日早上,父亲的精神状况太反常,妈妈才让姐夫通知我们所有人马上回去,她自己坐在床头上,让父亲的头枕在她怀里,她对父亲说:你一定要坚持住,你的几个儿子现在都在路上往回赶了,其中老四今天就能到家了,他们都是专门回来陪你的,你再坚持坚持他们就到了。。。。。。父亲听着听着,开始还无力的点着头,过了十来分钟,他就慢慢地闭上眼睛,永远的停止了呼吸。连母亲都没想到父亲会走得这么快,从她让姐夫叫我们回来到父亲去世,中间只间隔二十几分钟,他就决绝的走了。
我想,父亲一定是生气了,老百姓说养儿防老,养儿会走,胜似养狗,孩子会走了,就可以帮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们是会走了,可是都走得遥不可及,在父亲千辛万苦艰难跋涉到生命的尽头时,他还看不到我们一眼,养这样的儿子还不如养条狗!难怪我们的父亲在他辞别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话给我们,他的心中一定有他不想说出来的愤怒和怨恨。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那子不孝该是枉为人了吧?父亲,真的很对不起你老人家,不知来生你还愿不愿意收我们做你的儿子?如果来生你还宽容的接纳我们,我们一定加倍偿还你的养育之恩、予人之德、忠家之义。
五月十六日清早六点整,是父亲出灵的时刻,就是来我家帮忙的人,要按照道士算好的时辰,把父亲和他躺的棺材寿房抬出家门,放在院子里等待出殡安葬,这是父亲最后向这个他亲手建起的家作永远的告别。我们所有着重孝袍的后人,跪完天地跪父亲,跪泣父亲出家门。姐姐的悲恸让人心痛欲碎:“爸——你真的好狠心,你走的时候,所有的儿子和女儿都在回来的路上,可你一个人都不等咯。你一辈子哪里过过几天好日子呀,我们几个后人硬是把你磨死了,我们小的时候都不听话,你又当爹又当妈的,家里家外的忙个不停,从来没有轻松玩过一天休息一下,我们好多年都没见你穿过新衣服新鞋子,你从外面回家时,有热的你就吃口热的喝口热的,没热的就吃口冷的喝口冷的,好多时候你就那么饿着,有好吃好喝的也都是留给后人啦,等到我们长大了,你老人家的身体又累垮了,好吃好喝的你又吃不下喝不下了——现在你又一声不响地走了,连一句话一个字都不给我们留下呀,你太狠心了爸——”!姐姐的哭诉,撕心裂肺,但这绝不是在责怪父亲的无情离世,而是情长路长,情何以堪。她爱父亲的心情,和主事人昨天安排“孝子吊孝”时的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父亲给予我们的爱,父亲为了我们这个家所作的付出和奉献,我们终生难书难录呵!!
开完追悼会,已是中午十一点半,出殡的时间到了,来为父亲送行的人越来越多。记得小时候看别人家办丧事,抬丧的人们总是要快乐地抢来抢去,抢得险相环生的,没有一点严肃伤痛的情绪,仿佛人家家里死人,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可是今天来为父亲送行和抬丧的人们,个个都是沉默伤感的,他们小心翼翼地看护着父亲的灵棺,好象父亲不是去世了,而是在里面睡觉,生怕一不小心吵醒了他,除了一百多名送葬孝子的哭泣声,再少有其他吵闹,气氛非常肃穆,父亲就象在安安静静地沐浴享受着明媚的阳光,没有人忍心去打扰他。二十分钟的路程,一路上平平稳稳的。帮忙的人和我们的亲戚,把父亲的墓井挖得很深,靠着山坡那头,挖成隧道一样钻进山体,众人都说这样很稳固,要不咋叫入土为安?想的和我们一样。父亲可以安静地躺在这里了,以后无论是阳光普照或者是风雨潇潇,都会少些后顾之忧,多些气定神闲,望闻药家山的四景转幻,问切圣母的朝夕安康。
中午十二点整,九十度直射的阳光,把墓井底面的潮汽蒸发得干干净净,墓地周边的松土晒得干干爽爽。这样的暖井暖土,我想父亲躺在里面一定不会寒冷。父亲终于长久地躺在这儿了。到下午三四点钟,安葬父亲的人惭惭离去,我们拿来父亲生前用过的一些东西烧给他,也许他在天堂还能用得上。天黑了,我们在坟前放上父亲生前喜欢的好烟好酒,烧起熊熊大火,请父亲慢慢享用。连着三天我们都这样做,希望父亲能够真正的安息。
前几天,当父亲和他的寿棺还在家中放着,不管人再多还是人再少,我们和父亲那种阴阳相隔的距离似乎不是那么明显,而当父亲被埋葬在一抔黄土之下,我们只能隔着泥土拜望他时,总会时时在心中思忖,现在,我们真的没有父亲了,爸爸你在另一个世界还那么的辛苦吗?在那个世界你还是兄弟姐妹众多,也是儿孙满堂的吗?好希望你不要再象生前的晚年那样的孤独。
回到广东,我们依然一如从前那样做事和生活,但各自的心境都是和父亲在世时远不一样了,我常常梦见父亲还有他的坟墓。记得安葬父亲时,一位帮忙的中年人说,人一辈子想想真是不要图得太多,看看我们的老医生,给了多少人再活命的机会,积德行善有几多哇,可是过世了也就只赚了这么把掌大一个小地方。我不想说他对生命消极,也不想给他讲人生价值观,想想还觉得有些道理,一个人再忙碌,有时总是应该让自己停下来,去想想父亲母亲或其他家人,为逝去的亲人悲伤。转眼父亲去世快两周年了,我能作的事情,就是把失去父亲的那份悲痛心情记下来保存下去,再写幅不太对仗的挽联,以期悼念父亲在天之灵吧:
齐家室,悬杏壶,邻里乡外,权权德行,泽被众生度百难拥新生。
领秦头,扼楚尾,天上地下,耿耿义魂,抚育子孙破万卷操长浪。
爸爸,我们都在想你。天国两春秋,凡世泪作雨,浓血熬清明,长风啸哀歌。期望你在天堂能感受到我想念你的心情,祈愿爸爸在天堂生活得快快乐乐。
2008年清明节遥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