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
这是一个冬天的平安夜。天下着雪。那天,我从外地开车回到圣路易斯的住所。因为想早些赶回去,就连续开了近10个小时的车没有吃饭,中途加油就算是休息了。快到圣路易斯的时候,人早已又累又饿,更要命的是,车内汽油不知什么时候耗尽了。我只好把车停在路肩,拎着油桶沿高速路边向前走着,希望能尽快走到出口,继而找到一个加油站。
天很冷,风夹着雪花打在脸上,让我有些麻木。我感到头晕腿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要不是闪着车灯的汽车不时从身旁呼啸而过,我真会怀疑自已正走在深山老林。我又冷又饿又累,身上却冒着虚汗。下车前还有些担心一个人在雪天深夜独自行走的安全,可没走多久,便连一丁点儿害怕的想法都没有了。那时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坐下来歇一会儿,喝到一口热茶。但我明白,我不能在这种情况停下来,此时向前走才是我唯一正确的选择。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一个出口。出口的右前方,加油站的标牌透过灯光在前方闪闪烁烁。而此时的我就像是突然间见到灯塔的迷航水手,心绪一下子踏实了许多。
我加快步伐朝着那灯火走去。越往前走,灯光越多。我这才看清,在加油站的旁边还有一大片建筑,那里有许多的商店和一家夜总会。商店都已关门,但夜总会门前还停着许多车。透过那一片建筑,远远地已能看到圣路易斯市区的夜景了。
望着远近处无数亮着灯火的窗户,一种温暖的感觉迅速传遍全身。这时有几个人喝完酒正从灯火昏黄的夜总会出来,他们大声地说着、笑着。那种快乐而又满足的笑声感染着我,并突然之间把我带回到远年的记忆,让我想起父亲。我感到自已仿佛正陪着父亲行走在童年,在深夜的河边望着隔岸的灯火。
那是一段多么温暖而又欢乐的记忆呀。
小时候,我家住河边,父亲靠打鱼养活大群儿女。也是这么一个寒冷的冬夜,父亲冒着剌骨寒风去河边打鱼,我背着巴篓跟在后面。河的两岸一片漆黒,一片寂静,我心里有些害怕。父亲走得很快,我连小跑也跟不上,没走多远便摔了一跤。我哭了起来,父亲回头把我扶起,然后对我说:“不要出声,你就在这儿坐着等我,一会儿我就 回来。”父 亲说完便下滩去了。我坐着无事可做,便想着白天的事。一时间想起邻家赵伯娘讲的水鬼故事来,怕得我要命,却又不敢哭出声。越想越怕,越怕越想,而父亲已经走远了。
这时我偶尔抬头,望见河对岸人家不知何时已点亮了油灯,有三个窗户亮着。看到那温暖的灯火,我骤然消失了恐惧感,身上也不那么冷了,我想,要是其中一个亮着灯火的窗户是自已的家该有多好哇,我就坐在煤油灯下帮着母亲切猪草,然后再背着母亲恳求姐姐偷偷地把那个自制的煤油灯拿到我的小屋中,就着微弱的灯光看我所喜爱的书……这样想着想着我便睡着了。
等我醒来,许多鲜活的鱼儿已在巴篓里跳来跳去。父亲为着他今晚的好运气打着响亮的哈哈笑着,并告诉我这些鱼儿明天在集市可以买个好价钱,这样家里好几天的米就不用愁了。受了父亲欢乐而满足笑声的感染,我立即翻身爬起来,高兴地背着沉沉的巴篓跟在父亲后面。在回家的路上,我猛然发现父亲的背有些微驼,身体也日显嶙峋,最后竟如枯枝在我眼前晃动着。“父亲老了”,那一刻,我突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伤感,鼻子一酸,眼泪便簌簌滴落下来。
那一年,我十二岁,我感到自已突然长大了。
唉,记忆中的灯火。那些让我想起童年,让我不相信父亲曾经年轻过的灯火啊!
我这样走着想着,双眼渐渐地变得模糊起来。不知不觉,加油站已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