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母亲是一种岁月——忍受最多苦难,咽下最多泪水,包容最多无知,体贴最多心灵。
母亲出生在一个多兄弟姐妹的农村家庭里面。家里的女人都是大字不认识几个的文盲,母亲也不例外。听母亲说起,我的外祖父是一个十足的农村男人,骨子里头都是很封建迂腐的思想。他总是固执地认为女儿是跟别人借来的,挂在家里的琴,有一天始终都要归还给别人。女大不中留,大了,嫁出去之后就是别人的啦,无须在她们的身上投入太多的财力。
外祖父的这个决定改变了母亲的一生,母亲到现在还耿耿于怀。以至于母亲在歪着头,临摹我的字,刚刚完成一个字的喜悦,使世界上任何一位马拉松冠军头上的光环变得暗淡。母亲对于汉字的喜爱到了近乎痴狂的状态。母亲也因为目不识丁的缘故,受了很多的委屈。记得有一次,有几个自以为比母亲多认识几个字的人不断地嘲笑母亲,说她不认识字没有资格教育我们几兄弟。母亲没有跟他们争辩什么,只是不作声地回到家里。母亲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在我们几兄弟面前哭。在我的记忆里面,那是我母亲第一次哭,原因是别人说她没有资格教育孩子,教育出来的孩子也没有多大的作为。我看着母亲哭红的双眼,不知所措地抱着母亲痛哭起来。我第一次清楚地明白我要为母亲做些什么。
那年,我刚好十岁。
记得听姑姑说起,在很多年以前,母亲曾经难产过。那年恰好遇到特大洪水,生活的贫困和医疗条件的不完善,直接导致了我还没有见过面的哥哥无法像我们现在这样,享受我们共同的母爱。母亲伤心欲绝。也因此落下失眠的病症。
每次我几兄弟在母亲的身边时,一逢到神灵生日的时候,她就会拉着我们几兄弟,手里提着一个竹子编的筐筐,里面装满了祭奠的东西,蜡烛元宝,鞭炮,还有大清早起床做的饭团,糖果等等之类的东西。母亲点完蜡烛,香还有元宝之后就跪在神像的前面,口里面念念有词,时不时地双手对合,高高地举起在头顶,像一把很锋利的刀,往前一下一下地劈,然后身体也随着向下弯,叩头。然后就是拉我们来拜祭,我很不情愿地叩了几下头,母亲边在旁边笑对着石头雕像,念念有词。我听到最多的就是希望神灵保佑我们几兄弟,学业有成,身体健康。在这么多年里面,我跟母亲一起去祭拜已经数不清楚啦,但是我每次都只有听到她在跟神灵“说话”时,就只有听到我们几兄弟和父亲的名字,我从来都没有听过一句关于她自己的祈求。
母亲就是这样子。我想她对于神灵是既痛恨又有求于她,她恨十多年前,它抢走她的孩子,十多年后,她又希望它能庇佑她的四个孩子。
母亲在这半百的岁月里面,经历过的困难是无法想象得到的,但是有两件事情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一个就是没能看到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像其他的孩子一样,珍藏了有很多的玩具,小人书这些东西。母亲只能经常拿着为他准备好的衣服,静静发呆。而另外的一件事情,恰恰是在母亲的心灵伤口差不多痊愈的时候,重新打开的伤口,让里面的血又一次流淌。
这次面对的,是小叔的恩将仇报。尽管在这个唯钱是亲的世界里头,兄弟的反目成仇只是家常便饭而已。一向被视为和陆庭门的父亲几兄弟,还是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安排。小叔就像强盗一样,把母亲和父亲洗劫一空。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一场灾难,但是对把一切事物想得太天真的母亲来说,这无非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母亲再一次在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生活的真正面目,就接受了这样的轰然一击。母亲红红的双眼,再次出现再我的眼中,那眼神,有爱,有恨,伤心,委屈。而唯一给她安慰的,唯一能给母亲的心灵建筑起新的不周山的,就是我们几兄弟正在一点一点的长大,慢慢地实现了十多年前的希望。
我突然明白母亲在十年前对我们说的那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高考的喜讯让母亲从痛苦的悬崖上停了下来。母亲也能放下了仇恨,她现在只关心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其它的东西都不是那么地在乎。
母亲对于我们,从来都没有像父亲那样,给我们讲很多很多稀奇古怪地故事,给我解释三海经里面的长相奇特的动物,但是她不是像十多年前的那个人所说的那样,她给我们的,是生命的教育。我在这个世界上,所遇到的人和事足以让我像其他的孩子一样,过着惨不忍睹的生活。她从来都只是用行动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想法
我一直都会记得那年的寒假。
大学的第一个假期终究还是要结束啦。我很不情愿地收拾行李,母亲在一旁不停地唠叨,催促我,不断的问我,有东西落下没有。父亲只是在一旁抽着香烟,两只发黄的手指颤抖着夹着香烟。
我在几个兄弟之中,是最早的一个回家,最后一个离开。大哥和三弟都是父亲去送的,母亲总是找借口推辞。我知道,在她的心里面,比任何人都想为自己的孩子送行,否则她不会在临别时,总是抢着提行李。母亲是一个很瘦的女人,年过半百。而且我的行李箱很大。所以我偷偷把母亲塞在箱子里的一些杂碎的东西拿出,因为母亲提大哥的行李时显得很吃力。尽管做了手脚,对母亲来说,还是很重。母亲两只干巴巴的手紧紧地握紧箱系,两边的肩膀用力地往上提,左脚艰难地向前移了一小步,右脚顶着皮箱,然后用力一拖。
母亲决不允许我帮她,我只能慢慢地跟在后面,两只脚像绑着千斤重的东西一样,很慢,很慢。她一直都对不能为自己的孩子送行而深感内疚,想竭尽全力地为孩子做点什么,哪怕是整理帽子,多唠叨几句,也会感到欣慰。
快到车站时,母亲就一声不响地放下皮箱,转头就走。那时候天气有点冷,风很大。母亲穿着一套转红色地毛衣,黑色的裤子,很薄,穿在身上有点大,风一吹,就像一面布在飘。母亲低着头,迎着风走,双手交叉在胸前。我分明看见母亲在扯衣服的时候,头有好几次轻微地向后一斜,然后又把头转了过去。
车开走了,母亲的身影也渐渐消失不见,成了一个圆点。
后来,打电话时,听父亲说起,母亲在那几天很少吃饭,晚上又睡不着觉。我知道,她在想她的几个儿子。父亲挂电话后,我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