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旧事

“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朝云薜荔村”，“西南云气来衡岳，日夜江声下洞庭”。读到这样的诗句，便无法不想起故乡。在我的记忆中，故乡是美丽的，有一个占地千余亩的大水库，有一条从家门前流过的清澈的小溪，有漫山红艳艳的杜鹃花，有初春时节大片大片美丽的紫云英，有屋檐下燕子的呢喃，有……

许多童年的记忆总是像一条条温柔的藤蔓，将我的心时时缠绕在故乡这棵大树上。即便是苦涩和伤痛，在回忆里也是那么亲切。不管走到哪里，我仿佛总能闻到艾草粑粑香甜的味道，仿佛总能听到每一次出门前慈父一遍一遍的叮嘱，仿佛总能看到与母亲离别时她迷蒙的泪眼。

小时候，家里很穷，一家七口，全靠父亲的操持，母亲又有病，五个小孩要穿衣、吃饭、上学，哪里能不穷？所谓“人穷志短”，所以没少受别人的期辱。父亲却是一个有情有义有远见的男人，也很坚强，他总是百般小心地维护着我们这些孩子的自尊，总是尽一切努力满足我们向他提的要求。不管怎样艰辛，从不在我们面前唉声叹气，就是借债，也要供我们念书。那时别人是万元户，我们也是“万元户”，唯一的区别是别人存钱我们却是欠债。母亲常念叨父亲：“你怎么那么没用？也不看看人家，都存了那么多钱。我们却......还不如让孩子们去做事，读什么书？”父亲也不争辩，只是笑笑，说：“以后你就知道了。”母亲还常常对我们姐妹几个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迟早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父亲是个善良、忠厚、耿直、倔强、执着的人，凡是他认为应该去做的事总是坚持去做，而且从不后悔。父亲对我们的家教很严，从来不准我们吃别人的东西——除非获得父母亲的允许。也不能拿别人的东西，更别说象别的小孩子那样去偷摘别人家的瓜果了。父亲经常说，小时侯偷针，长大了偷金。

小时侯，因为生得瘦小，又体弱多病，我一直是个受嘲弄的孩子。所以，小时候的我，孤独、寂寞、自卑、内向而倔强。我唯一的骄傲，是有一个虽然不很高大，却很疼我、爱我，能给我理解、尊重和信任的父亲。就是这种父爱的力量，使我在嘲笑、贫困、孤独、失意中一天天长大、成熟。

记得有一年冬天，天气特别寒冷。我那时大概六、七岁年纪。有一天，我偷偷从家里跑出去看“干塘”（这是我们那里的习俗，每年过年前都要“干塘”，也就是把池塘里的水用水车车干，好下塘抓鱼）。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冷，却有惨淡的阳光。我站在离塘边不远的地方，看着那架旧水车嘎吱嘎吱地转着，水花四溅，心里莫名地兴奋。于是，我慢慢靠近了塘边。突然，我感觉自己被别人很用力地撞了一下，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已经一个趔趄栽进了池塘里。池塘里的水还很深，而我太小，掉下去时全凭一股本能在挣扎。我想呼救，却感觉有什么呛住了我的喉咙。我在塘里扑腾着，岸上的人却哄然大笑，有的甚至拍手叫好。我从不知道自己和他们会有什么仇恨，可是在那一刻，这样的笑令我感觉到一种刺痛和绝望。我不知道他们笑了多久，那时我唯一记得的是在我快沉入水底之前，从岸边的小屋里冲出来的一位年轻女子，她连棉衣棉鞋都没脱，就直接跳到了冰冷的水中，抱起了奄奄一息的我。而我也在她抱起我的那一刻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已被揩干净一身，赤条条地躺在床上的被窝里了。没多久，父亲回来了，什么也没说，从外面的小杉树上掰了一根带刺的杉条，对准我就是一顿乱抽，我的身上顿时血痕点点。我不明白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时还觉得有些恨他，如今回想起来，他因了我的不听话和别人的无情那时该是多么的愤怒啊！而对于向一个不懂得人间冷暖的孩子来宣泄自己满腔的悲愤是多么心痛和不舍啊！

小时侯的我不是一个乖孩子，至少在母亲心目中是如此。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常常对我生气，所以我在心里上很怕母亲。母亲总是对我念叨一句话：“你看看你，肩不能挑，脚不能行，将来能有什么出息？”父亲却不同，他总是毫不掩饰对我的喜欢和信任。每次出门，父亲总会为我带回来我喜欢的发卡、红绸、彩色的小灯笼等等。父亲也经常带我出门去做生意，我总是负责为他看守行李。我和父亲一起爬过装煤的列车和闷罐车，一起喝过两分钱一杯的茶水，一起吃过一毛钱两个的油饺，一起在街上叫卖过，一起在江西老表的阁楼上躲过，一起把几麻袋的油渣弄回家过……在我小小的心里，有对父亲的崇敬、热爱和依恋。

在经济的极度拮据中，我终于熬到了高中毕业。成绩虽然还算不错，但是仍然与大学擦肩而过。母亲说我“桐油罐子只能装桐油”，父亲问我想不想复读。我沉默，沉默过后是心底对父亲的承诺：“找份工作，为爸爸减轻负担”。于是，我成了乡下一所小学的代课老师，领着每个月76元的薪水，然后每个月按时交给父亲70元，其它的用来吃中餐。对于既无身世背景又不善交际的我来说，即使是这样的工作也是不稳靠的。一年以后，我被别人不动声色地排挤掉了。失掉工作本来也不算什么，然而母亲的不体谅（几乎半年的时间对我不理不睬）、父亲的逐渐沉默、好朋友的突然“人间蒸发”、邻里乡亲的讥讽嘲弄……所有的一切令我有一种被世人屏弃的感觉。我甚至不敢出门，难过、委屈、孤独、寂寞的感觉如同小时侯那些可怕的梦魇时时向我袭来，无数次，我想起了大水库里冰凉冰凉的水，想起了村子里上吊自杀的女人，我多么想得到解脱啊！然而，要我年迈的父亲承受失去我的痛苦，要我用这年轻的生命向世人表达我的抗议，我不甘心。也许，那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我不能这样白白糟践自己呀！在这样的矛盾和挣扎中，我想起了S，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他来学校检查常规教学的时候，一次是和朋友一起去他那里玩。我觉得与其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不如重拾课本，也许还能改变命运呢！我冒昧地给他去信，表达想请他帮忙辅导的意思，怕他不答应反而受到奚落，也不敢署名，托了邻居家的小女孩带去。没想到他不但很快回信了，而且亲自去省城为我买回高考复习资料。在他的鼓励和帮助下，我终于走出了人生第一次低谷。这期间，父亲也因为我的事与学区领导一再交涉，最后竟不惜与领导翻脸。因着父亲的这种疼惜和S的友谊，我终于觉得故乡不再是那么冷漠、无情。也是在S身上，我学习到了善良、宽容、无私，他像一个真正的哥哥那样关心我、帮助我、支持我。我想，自己对于古典音乐的喜爱、对于文学的喜爱、对于人性的思考，很多是得益于他的熏陶。

我终于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决定走出故乡，去外面的世界。S借给我700元钱，加上父亲借别人的3000元，我跑到离家几百里的地方去求学。在那里，我选择了财会专业，学习了一年，弄了一张毕业证便南下闯荡。于是，便有了更多的机会锻炼自己，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得意与失意之间沉浮，在一次又一次的快乐与痛苦中徘徊，在一年又一年的花开与花落之间寻找人生的真谛……

其实，关于故乡，记忆里虽然有童年时代永远走不出的贫困的阴影，有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有人生中挥之不去的深深遗憾，但是，对于故乡，我没有怨恨，相反，我很感谢故乡，是它，使我由一个懵懂无知怯懦自卑的小姑娘变成一个善良真诚豁达乐观的女人。回头想想，如果没有经历那些痛苦，我最多也只是在乡下做个平凡而普通的家庭主妇，不会懂得抗争，不会懂得拼搏，不会懂得人生的价值和意义，不会对人生有更多的期待和梦想，不会有现在这样充实的我。

我爱故乡，它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在我的心里，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将积淀成最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