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

fony 散文 爱情滋味 2008-04-16 22:00 责任编辑:诸葛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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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生死死,如梦如幻。死若复来,如生亦苦。带有着些许不满,要参透这个世界。其实:活着比死去要更大的勇气。

一老去

我才20多岁,可是一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我已经老了。

我额头上满是皱纹,眼神昏花,身体佝偻,皮肤好像失去水分的橙皮,蓝紫色的筋骨突兀在皮肤之外。昨天,如果我的记性还靠的住的话——应该是昨天,我还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可是,就在一夜之间,我老了,老得已经没有人可以认得出我。就连我自己,也无法辨认自己的脸孔。可是--他,这个满脸褶皮的老人,的确是我,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如果我已经老了的事实无法改变,那我希望改变其它的一些事情,首先要改变的,当然是我的记忆。我坐在轮椅上,像所有七老八十而身体不佳的老人一样,在微醺的日光下,陶醉地打着瞌睡,口角流诞。可是当黑夜笼罩,却整夜整夜失眠,无法入睡。我一个人坐在灯光的暗影下,像房内的一件家具,一盏座地灯,一张横椅。我知道阻碍我入睡的是一些模糊的影子,它们就在我的记忆深处,好像很久远,其实就近在眼前。我一直很烦恼,这也许正是我迅速老去的原因。但是我也不能断定,因为--前面我已经说了,像我这个年纪的人,记性是未必靠得住的东西。记性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暌隔多年的老友,现今彼此都面目全非,不可辨认了。而且可以让一个人迅速老去的原因有很多,或者就什么原因也没有,一觉醒来,总有些人或老去或死去,不过在于愿不愿意承认罢了。

在白天我睡着的时候,在我的梦中,确实有一个记忆的影子,似在对我微笑。她有着很让人着迷的笑容,嘴唇薄薄的,微向左翘,不动声色,却满脸笑意。我伸出手去,当然是一双不停颤抖,筋骨嶙峋的手,想要抓住她的笑,她的笑着的脸,却总是够不上力。我太年迈了,做任何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易如反掌的动作都需要花上全身的所有力气,即使在梦中,我的身体也不肯给我任何的安慰,我的梦,我的身体都背叛着我的意志。我费劲力气,大汗涔涔,手指快要够到她的鼻尖,可是她又滑过去,影影绰绰,虚无缥缈。我当然不能意识到我是在做梦,我想大喊一声,询问她到底是谁,张开嘴,却只能发出一些咿呀之声,我的喉咙已经嘶哑了!我想看清楚她的面容,好仔细想想我是否认识她,却更加无能为力,我的眼睛已经昏花了!但是,她的笑同时也消失了,我分明能感觉到她的眼睛里正流出一些液体,是透明纯净的,是眼泪。

我才20多岁,可是我已经老了,再也想不起我年轻时候的模样了。面对这一张皱纹斑驳的脸,就连最亲的人也不能认出我来。可是,在昨天的梦中,那个记忆的影子走过来跟我说:“我认识你,即使你现在老成这样子,我仍然认识你。”我的眼睛倏地分明,却旋即被眼泪模糊。我已经老去,记忆正渐渐消失,记忆消失的时候,我将死去。可是在我将死之前,我的记忆仍然存在的地方,那个影子,我所挚爱的人,已先我死去,只在梦中,给我看她的微笑,我抓不住她的微笑,于是她转过身去,我知道她哭了,她透明纯净的眼泪落在我稀疏斑白的发上﹑我沧桑不堪的脸上,于是我也便哭了。

二死去

我已经死了,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阴凉的坟墓中。

我以前最害怕孤独,现在却不得不面对孤独,并且以后将一直忍受它。坟墓外的人已经渐渐散了,只留下我的弟弟和母亲。我的父亲在我跟弟弟很小时就带着一身的疲倦和疾病死去。自从有了弟弟后,我便成了多余的人。可是他现在除了会伸手要钱去讨漂亮女孩欢心外,一无是处。我的母亲是个很恶毒的人,她咒骂天,咒骂地,咒骂生,也咒骂死。她对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满意,带着愤世嫉俗的语气。她不满他太矮,不满他太瘦,甚至不满意他的牙齿有点黄。唯一可以让她闭嘴的是他家很富裕。可是她仍然有不满,因为她想要一座大房,弟弟想要一辆汽车,而他并没有要给他们买的意思。他跟我说,他的父母都是很善良的人,可是他的父母同时也不满意我。善良人的固执是更难承受的沉重。所以我们常常坐在一起长久地不开口,他抽烟,我无所适从。

我的母亲也常常地像自言自语地对我下着巫咒,她一直认为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我将像父亲一样死于非命,她和弟弟现在的困窘生活完全是因我早死去的父亲和刚死去的我造成。不幸的是她的恶毒诅咒一一应验,世事往往如此,我们当初倒是太乐观了。

现在,连一直喋喋不休的母亲和烦躁不安的弟弟也走了,黑暗降临了,我真的陷入了永恒的孤独之中。这倒让我的心安宁下来,我可以静静地想一些事情。我当然想去找我的父亲,我知道他也埋葬在同一片坟场,而且离我不远。我听到外面幽灵的飘忽之声,死亡让我的身体失去知觉,却让我的听觉变的敏锐。他们在大声申诉自己的枉死,而没有一个申诉的对象,轰轰的声音,像一群搬着巨物不知所终的蚂蚁。我真害怕我父亲也在这一群人之中,而且我确实记不起他的模样,他离我太过久远了,相片里的形象成了花瓶里的一棵假花。我突然害怕如果我能找到他,他早已不是我想象中的父亲,那我应该会多么的尴尬。

我心里其实有更强烈的冲动,我想去看看他,假如他认不出已死去的我,那我将假装成陌生人,拍拍他的肩,对他说:“你穿的这件衣服太大了,一点都不适合你。”像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一样。那时我只是一个小姑娘,又黄又瘦,穿着母亲的极不合身的肥大的衣服,他的话令我羞愧无比。如今我也这样对他说,那他就一定会知道是我。

于是,我便起身去了。我现在只能走进他的梦里,在他的梦里,我看到他已垂垂老矣,我大吃一惊,他泪眼婆娑,似乎认出了我,我看得出他很悲伤,便对他微笑,希望他可以好受一些。他对我伸出了那如枯树一样不复年轻的手,似乎是想抚摸我的脸,可是他忘了,我已经死了,是一具幽灵,再也没有人类的血肉。我一直向他微笑,示意他的徒劳,他张开着瘪瘪的嘴,然而只是发出一些不知所云的咿呀之声。我不能确定他混浊的眼是否真的能认出我,我看到他的眼泪在框中打转,我走过去跟他说--并没有如预想那样:“我认识你,即使你现在老成这样子,我仍然认识你。”我想安慰他的悲伤,然而我的眼泪也再不能忍住,于是我转过身去,希望他看不到我的悲伤。

生是痛苦的事情,我们都活在一座空城里,守着它做无望的梦。我的魂灵终将散去,我们是再也见不到面,如果真有死神可以聆听我的申诉,我想问他是否真有来生,我们的来生又将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