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挽歌
亲爱的外婆,愿您在九泉之下,永远安息!
屈指算来,外婆过世已经近14年了,那一年,她84岁,我23岁,在广东东莞的一家台资电子厂打工。我至今仍然记得接到这个噩耗时我的难以描述的内心的悲痛。虽然那天我正在上班,但我还是控制不住的一个人躲在车间的厕所里放声痛哭了一场。
十几年来,我只为外婆上过两次坟,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常常在我的梦中出现,与她在世时的样子并无二致。每次醒来,我都不愿相信她早已离去的事实。我总想写点什么来祭奠她的在天之灵,也总想把过去岁月中对她的深切的怀念倾吐出来,更想告诉她一直以来我对于她的依恋、崇敬与热爱,却始终因为种种的原因而让所有关于她的记忆深藏心底。昨日,昏昏沉沉之中,她又闯入我的梦中,是不是,她也如我想念她一般想念着我?
记忆中的外婆,是善良亲切慈祥温和清秀文静而雅致的一个女人,见人总是笑咪咪的,与母亲的忧郁、烦躁截然不同。我常常猜想,她年轻的时候一定非常的美丽动人。因为即便是我印象中人到老年的外婆,依然脱不了一种动人的韵致。她长得娇小玲珑,虽然穿的是粗布衣服,却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我至今无法用恰当的言语来形容她给我的那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至于我对外婆的爱,是伴着我的成长一起成长起来的。或许,在所有的外孙女中,我得到她的疼爱和其他姐姐妹妹是一样多的,但她对于我的意义却很不一样。在我小的时候,我是一个非常孤独寂寞的孩子,也是一个受到很多歧视的自卑的孩子,也许我还很懦弱吧,因为大家都说我是一个爱哭的孩子。妈妈不喜欢我,总是嫌我烦。妹妹老是欺负我,却从来不会被妈妈骂——因为妈妈永远重复一句话:“你是姐姐,凡事要让着妹妹”。而外婆,从来不把我看成和别的孩子有什么不同,有时还总是夸奖我。即使我犯了错误,她也会用温和的态度来宽恕我。就如同我9岁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我就是在她的安抚下哭着睡着的。我记得那天天很冷,下着大雪。晚上,外婆、舅舅、舅妈和我,我们几个人围座在火炉边。舅舅拿出了他心爱的二胡,给我们拉小曲。舅舅说:“满满,给舅舅唱几首歌吧”。我点头说好。于是我高高兴兴地唱了几首。舅妈那时很年轻,有点小孩子心性,她要我不要唱了,还让我捣蛋,去把舅舅的琴弦弄断。我是没有判断力的,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或许还存有讨舅妈喜欢的心理吧,竟然真的跑过去弄断了舅舅的琴弦。舅舅为此大发雷霆,要我马上滚回自己家。我哭着冲出了舅舅家,外婆追上来,揽住我,说:“傻孩子,这么晚了,又那么远的路,你怎么走啊?听外婆的话,跟外婆回去睡觉。做错了事去跟舅舅认个错不就没事了?”我不肯认错,也不肯回去睡觉,只是一个劲地哭。外婆又反过来说舅舅:“你看看你,这点小事,和小孩子较什么真呢?”外婆又说:“满满,你最乖了,跟外婆回去睡觉吧。如果你一定要回去,明天我让舅舅送你回去,好不好?”总之,在外婆的耐心安抚下,我终于不再哭闹。
外婆喜欢晒各种各样的小点心,不是因为没事干,而是为了在每一年春节我们去拜年的时候招待我们这些外孙。她自己舍不得吃,把那些自己做的小点心很小心地收起来,放进她的大木箱里。对于小时侯的我们来说,她的大木箱里的小点心是永远值得期待的。我清楚地记得那些又酸又甜的酸枣糕,记得那些晒干的黄瓜皮、苦瓜皮、茄子皮、辣椒皮、李子、桃子、山楂……有时候,她还会在这些东西里面加点儿紫苏。连她招待我们的红薯片,即便是炒的,都会特意放点儿油淋一下。当然,那个年代,吃油炸的红薯片是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小时侯的我,最喜欢吃的是她晒的李子皮,因为放了糖精的缘故,李子皮甜甜的,又有点儿酸,她没有把李子去核,有核的李子更对我的胃口。我们每次去外婆家,她都会把我们当成贵客一样款待,乐呵呵地跑上跑下,张罗着给我们弄吃的,甚至只有大人才有权利享用的泡茶她都会亲自给我们每个小孩泡上一杯。她这样隆重的款待,让我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我也总是为这样的受尊重而窃喜不已。对于一个受惯了歧视的孩子来说,这是多么可贵啊!
外婆的针线活做得很好,我们几个外孙的棉鞋、鞋垫都是外婆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我喜欢坐在外婆的身边,看她戴着老花镜,专注地做针线活的样子。她每次做棉鞋,纳的鞋底都很厚实。我看见她用糨糊把布一层一层粘上去,粘好之后,用细细的针脚把鞋底一针一针慢慢纳好。做鞋面的时候,她也会先剪个纸样,照着样子把布裁好,用糨糊粘好。她做的鞋,穿起来又暖和又舒适。有一年冬天,我穿着她做的棉鞋被人推到了池塘里,差点淹死。后来虽然被人救了,却掉了一只鞋,再也找不着了。从此,我再没穿过她为我做的鞋子。
外婆好象每年最多来一次我们家,住几天就走。每一次走之前,总会和母亲有些小争执,大概是母亲嫌她的唠叨吧。我不止一次看见她偷偷地掉眼泪,可是,我无法安慰她。听母亲讲,外婆是外公的小老婆,后来外公含冤过世,留下了前妻的孩子给外婆抚养,还有她自己的两个孩子。在艰难的生活中,外婆又嫁过一次,却没有再生育。她是一个善良而热情的人,人缘很好,从来不和人红脸,别人都很尊敬她。我们的家境不好,孩子太多了,靠父亲偷偷贩卖点布票等维持生计。她总是暗暗地接济我们一家。对于外婆,父亲和我一样,都是心怀感激的。因为不管在怎样的困境中,她都不象别人那样用一种蔑视的眼光看我们,她看我们的时候,目光是那么温柔而真诚,充满怜惜。
外婆走的那年,我刚参加工作,我拿着工厂发的第一次工资,给她寄去了50元。那时我还在想,以后我可以好好地孝敬她了。不料,这是她今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我的钱。等我第二次寄钱以后,我收到的却是她永远离去的消息。临终前,她交代我的母亲,要我把我表弟带出去。于是,我把表弟带到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可是,年幼的他(还只有16岁)却和外面的几个外地人走得很近,而且闹着要跳厂。我无奈之下,只好带着他辞工回家。结果,舅舅舅妈却不能体谅我的苦心,反过来有些怨言,我只有苦笑。对于外婆,我算是彻底辜负她对我的期待了。
14年来,因为远嫁,我很少去舅舅家,近几年更是因为个人事业的失败而不敢再去。就算回了娘家,只要提起想去外婆的坟前烧几张纸钱,母亲便强烈反对我去舅舅家,一是因为我的景况实在太糟糕,母亲怕我浪费钱;二是因为她对舅舅的两个儿子不来看她有些不能释怀吧。反正,我是有好多年都不曾去过外婆坟前了。然而,心底里对于外婆的怀念却与日俱增。这是母亲和哥哥都无法了解的。
我可敬可叹又可怜的外婆啊,每一年的清明节,您该是多么冷清啊!而我,却只能坐在这里,默默垂泪。愿您在九泉之下,永远安息!